石阶第三级有残缺,用澄泥砖补成菱形,砖缝里生出些绒青苔,霜打过像抹了层银粉。
北壁立七尺黑檀书架,分三格:
上格置账簿,封面题签皆用欧阳询体,《漕运入桩》《炭薪杂支》《丝帛兑引》等列如雁阵;
中格叠兵书,《武经总要》卷脊露出黄绫签,旁有手抄《箭谱》一叠,纸色泛青;
下格横一剑,鞘为鲛皮裹紫檀,吞口处错银作云涛纹,剑镡阴刻小篆“净尘”二字。
剑左设宣州石砚,右置汝窑天青釉笔山,五支狼毫悬垂如待发之矢。
案头燎炉烧着松木炭,炭心透橘,无烟,只散出淡淡柏脂气。
林晚笑坐于案前,鹅黄褙子用山阴越罗裁成,领口缀小雪貂锋毛,袖缘刺着银线缠枝纹。
抬手翻账时,袖口滑出半截腕骨,清瘦如竹节。
外罩的杏子绒鹤氅已搭在椅背,氅衣内衬用靛青绢裱了层薄棉,棉里暗缝七枚铜钱,排成北斗状。
峨眉生得端庄,此刻因核对钱粮数目而轻蹙,眉梢弧度似初七新月。
鼻梁自额间直下,山根处被窗光映出一道极细的影,影线垂落至颧骨上方即淡去。
鹅蛋脸被绒毛领托着,下颌收束的弧度像官窑瓷盏的沿口,光洁无痕。
右手执紫毫笔,笔尖悬在《船舶课税疏》某行数字上,久未落墨。
那是笔州码头三月支出项,墨迹比常例浓三分。
左手五指正将算珠拨得极轻,象牙珠子碰击檀木档的声响,密如小雪敲竹帘。
窗外忽有冰棱坠地,“铿”然一声。
她抬眼望向院中老梅,眸色静得像深潭水,潭底却映着炭火的光。
鹅黄衣襟随呼吸微微起伏,襟下压着一枚鎏金铜钥,钥匙齿痕已磨圆了七分。
核对至“腊月廿五,支钱二万七千贯购火油”时,笔尖终于落下,在旁批朱砂小字:
火油价较去岁骤昂六千贯,疑市舶司与榷场暗叠火耗、兵备二税。
字迹瘦硬,转折处却带颜体筋力。
阳光正移过剑鞘吞口,错银云纹突然迸出一道寒光,恰恰掠过她低垂的眼帘。
笔尖朱砂未干,雕花木门忽被撞开。
茶雾轰然四散,奇楠香絮炸成乱云。
闯进来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头戴乌纱逍遥巾,巾缘压一道银线回纹。
但系得匆忙,右侧垂绦已滑落肩头。
身上穿着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束革带銙。
本该是端整的文士打扮,偏那直裰尺寸明显短了一截。
袖口露出里头杏子红襦裙的窄边,衣摆下更隐约可见六合靴上系着的女子鞋带结。
她瓜子脸涨得绯红,鼻尖沁着细汗,柳眉倒竖,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里头烧着两簇小火苗。
嘴唇紧抿成花瓣似的弧度,嘴角却不受控地向下撇。
那是想憋气又憋不住的、十足孩子气的神情。
直裰下摆沾满泥雪,左脚靴面甚至甩脱了半边泥泞,露出皮弁靴侧缘撕裂的衬布。
她右手攥着卷裂了缝的信笺,纸张随她急促呼吸哗啦啦响:“晚笑姐姐,你评评理!”
她将裂了缝的文书“啪”地拍在案上,震得砚中墨汁溅出星点,“那浪荡子...前日才为‘六分半堂’那位雷大小姐踏雪折梅,吟什么‘北风拂素衣’,近日又被瞧见与‘四大凶徒’里的唐仇在汴河畔同乘画舫!”
声音越说越急,直裰襟口因喘气又松了几分,露出杏红襦裙上绣的缠枝莲纹:“那唐仇是什么人?使毒杀人不眨眼的妖女!”
“他倒好,撑着伞替人家挡雪,伞沿都快倾到肩头上去了...”
她说到此处眼圈微红,指尖掐着文书裂缝边缘,纸屑簌簌落下:“我昨夜还在府里替他誊抄税引旧档,熏了满屋子墨臭,他、他却抱着暖炉在别人船头看冰灯!”
最后半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偏偏嗓音里那点哽意没收住,混在茶雾散尽的冷空气里,颤得像弦索将断。
林晚笑轻轻搁下紫毫笔,接过葛铃铃手里那卷裂了边的文书,垂眸扫了几行。
“上半年,四十万两白银,买下一万套铠甲。”
“五月前,再加二十万两,购入箭矢十余万支。”
“四个月前,‘下三滥’与‘金风细雨楼’送来一百万两,托林、葛两家从叶密立代购战马三万匹。”
“三个月前,雷卷的手雷、地雷成了,又拨四十万两采买硝石硫磺。”
“两个月前,他让你暗中扩建炼钢厂,日夜赶造兵刃。”
“这一年,‘断魂谷’方大哥麾下已聚了五千人——先清剿河南道匪患,又秘密北上,助那西辽女帝拿下叶密立。”
“‘连云寨’增兵至三万,半年一轮,分批往北庭磨刀。”
“何家自己养着一千背嵬军,‘泼皮风’那五千精锐如今也姓了苏。”
“他从黑道生意里抽身,全力扶林、葛两家改良炼铁、炒钢,开白糖坊、香皂铺、味精局、制冰所、琉璃窑……”
语声在此处微微一滞。她默然片刻,才又开口:
“本月初,苏楼主带着薛西神、薛初晴亲赴大理,见了三苗之主‘幽冥王’薛梦山。”
“随后在当地置地万顷——据说是试种新粮。”
“若此事成了...”
葛铃铃咬住下唇,指尖拧着袖口:“姐姐到底想说什么?”
林晚笑起身抚上她肩头,声音轻得像梅梢落雪:
“那冤家做下这许多事,你觉着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管他想做什么!”葛铃铃跺脚,眼眶已红了,“他便是欲上白玉京,我跟着便是!”
“就算他要坐龙椅,那也——”
话音戛然断在齿间,她倏然掩口,跌坐在檀木椅上。
林晚笑的手指缓缓梳过她微乱的青丝,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腊梅:
“若他真有登极之念,你我必是生死相随。”
“只是那时...三宫六院,你这方醋坛子,要怎么装得下?”
葛铃铃把脸埋进她怀中,肩头轻轻抽动,哽咽着挤出半句:“那我...我...”
那句“我便不争了”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化成了无声的泪。
门外忽传来侍女的禀报:“二位姑娘,容禀。”
“东京‘六分半堂’雷大小姐,遣人送来金封拜帖。”
二女对视一眼,一个眸色沉静如深潭,一个眼底凝起薄冰。
......
东京土市子,雪从卯时落到申时。
街道叫厚雪吃了,市集静得像座坟。
唐零蜷在长檐底下,粗布衣薄得透光,雪水泡透了贴在肋骨上。
赤脚冻成青紫色,脚趾头蜷着,像地里刨出来的冻萝卜根。
头发乱草似的糊在额前,结了冰粒子,随他呼吸一颤一颤。
砖墙的冷气硌进骨头缝里,他却觉不出冷。
高烧在皮肉底下点了炉火,烤得人昏沉沉的。
脸白得像糊窗纸,嘴唇干裂发紫。
喘气声拉得又细又长,像快断的弦。
他就这么靠着墙,眼珠定定望着满天雪片子,像在等什么该来的东西。
雪堆上脚面了,指尖动了动,没力气拂。
喉咙里嘶嘶作响,是漏风的破风箱。
檐影把他圈成个孤岛,闭眼又睁眼,想看清自己是不是还在阳世。
风卷雪沫子打街上过,呜呜咽咽的。
唐零头耷拉在胸前,头发里化的雪水混着泪往下淌,身子抖得不知是冻的还是烧的。
时辰像冻住了,他不挣不动,坐着像半截埋进雪里的石碑。
雪幕里突然撞进一串笑,银铃铛似的脆。
年轻女子踩着雪过来,青梅纹的裙摆扫开碎雪。
她蹲下身,手指头戳了戳他冷冰冰的脸,冰粒子从睫毛上簌簌掉下来。
“喂,病秧子。”
她歪着头,呵出的白气扑在他裂口的嘴角,“雪都嫌你身上冷,且绕着你下呢。”
没等他吭声,她站起来叉腰,裙上的雪屑扑簌簌落:
“我欲建个‘新唐门’,不与蜀中那窝烂蛆一个名头。”
“你随不随本姑娘走?”
见他没动静,她俯身凑近,眼睛亮得淬火:
“别装死。”
“是带把的,便该有仇撕皮,有怨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