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雾在空气中无声漫开,檀香的气味浓重且闷,混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烟味,在鼻端萦绕不散。
墙上牌匾以楷体书就“仁义之心,天下大同,以人为本,以和为贵”,字迹竟似略略偏斜,边缘还沾着些微尘。
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似在无声嘲弄这满室虚情。
厢内寂静无声,唯有茶盏轻碰桌面的细微响动,偶尔夹杂一两声衣料摩擦的窸窣。
余下几人围坐,目光低垂,有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有的双手交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有的则僵直着脊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这紧绷的空气。
檀香炉里的灰烬,已积了薄薄一层,却无人再添新香。
苏梦枕放下唇边的锦帛,正襟危坐的沉声说道:“巨侠,可还记得曾任御前侍卫的‘二十七划生’兄弟?”
方巨侠身子一颤,却不知他为何在此时、此地、大庭广众下提起此人名字,只得冷哼一声,缓缓回道:“记得。”
他身后的方应看面色难看,却抿着唇垂首而立,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苏梦枕又咳嗽了两声,喝了一口茶水后,轻声道:“嗯,巨侠记得就好。”
“我曾在土市子那一块,见过李文华在半夜街挑大粪。”
巨侠微微一怔,却是当真想不起,李文华是哪个人?
苏梦枕又喝了口茶水,端着盏幽幽的接着道:“李文华就是李皇芳的胞弟。”
“五年前,两兄弟都是龙图阁直学士。”
“只不过,李皇芳算当红一些,得志一些,做了首席。”
“那时,正好遇上你义子,在皇上跟前蹿起、当红。”
“但李皇芳也是聪明人,懂得讨好小侯爷,有次还送了六枚仙寿果给他做礼。”
“可是,那时小侯爷却想安排‘有桥集团’中的好手‘二十七划生’代替李皇芳。”
“因而,他便在官家面前告了一状,说那些蟠桃是偷撷自御花园的。”
“官家龙颜大怒,便下令彻查此事。”
“李皇芳抵死不认,御史找不到罪证,便问计于小侯爷。”
“小侯爷只笑道:只要人会拉屎吃饭,还愁没有罪证!”
“于是御史便依计点检嫌犯的大便,并宣称奇臭无比,引蝇逐留,一定是亵渎了皇家贡品才会有此恶症。”
“官家果然相信此言,御史即令将李皇芳剖腹割舌处死,而他胞弟李文华及家人,全判处以奴仆婢妓,替人倒屎埋粪。”
“这只算是你义子,偶行的一桩恶事,但已害得李氏家破人亡,受尽凌辱。”
“呵呵,巨侠却连其人也不识,作孽何其深也!”
方应看的头更垂得低低的,看来,好似立刻便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虽是垂着首,却满脸的不忿、难过,更多的还是委屈。
像是一个委屈到了极点的幼童,希望长辈能替其洗刷冤屈一般。
毕竟,他纵心狠手辣,豪杰意态,但在义父巨侠的眸中,不过是个感情冲动的小孩罢了...
一个不通世故(滥杀无辜)、雄心壮志(欺行霸市)、少年慕艾(奸污佳丽)、意气奋发(勾结奸佞)的...平凡少年郎而已...
一个孩子,一个他亲自教导出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坏心眼!
方巨侠喝了盅酒,面色难堪的解释道:“唉,苏楼主。”
“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此事向官家进谗言的,乃是奸相蔡京,而非是我儿小看。”
“只是,在被官家当面质问,六枚仙寿果的来处时...”
“小看只是为了自保,万不得已之下,才供出了方氏兄弟。”
“他年纪尚小,如何负的起...这欺君之罪。”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李皇芳无事行贿攀附,又怎会引出这等祸事?”
“只能说其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
“要怪也得先怪其——品性不端,行事不检。”
说到此处,他又叹了口气,放下酒盅道:“尔等俱皆不知,今日便说个清楚。”
“这些年来,多亏小看派人打点,李家十口人,方得以勉强维生。”
“这般费心弥补,他...也算是尽力了...”
“这几日,小看已一五一十的,将此事告于我知。”
“他虽是再三的求我责罚,我却如何忍心再加苛责?!”
苏梦枕猛地一愣,斜睨了眼方应看,冷声哂道:“巨侠,且再听我一言。”
“知晓此事内幕之人颇多,为何却只听一面之词?”
“不妨去拜访下李氏兄弟,你一问之下定知详细...”
巨侠一声长叹,打断了他的话头,又饮了盏酒后,重重说道:“苏楼主,说得是甚话。”
“为甚离间骨肉亲情,令我父子互相猜忌?”
“莫非当我面,他还能撒谎?”
“小看乃我一手带大,说他有些骄横,我且姑妄信之。”
“若言他这般心毒,我却是不敢置信。”
“难道,以我和晚衣的品性,还带不好个孩子嘛?”
“此事朝上已有定夺,查验齐备、事实俱在,请诸位勿再赘言!”
此言一出,苏梦枕眸中怒色一现,又强自按捺下去,却不再言语一声。
温氏双老凝起眉头,指节早已捏的发白。
酒香晕染墙上匾额,那字似又歪斜了几分,好像是醉了一般。
“也罢,巨侠既如此说话,此事便不提了吧。”
正当众人静默无言时,朱月明却阴恻恻笑道:“巨侠,我这里另有件事...”
“却未晓得,方小侯爷告未告知于你?”
巨侠侧首看了眼义子,皱起眉头沉声回道:“朱大人,久违了。”
“你应清楚我之为人,有事你但说无妨。”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权贵犯法,罪加一等!”
“若小看真犯了事,你且宽心...我绝不纵容!”
方应看冷冷的望着朱月明,眸中积压的杀机浓重,指尖上的血色不断浮现。
朱月明一脸的若无其事,依旧笑得满面春风,说道:“医行街有一老汉,姓乔名青虎。”
“他原有一子一女,子名旋东,女名玉凤。”
“半年前,乔玉凤才年方十四,艳名便已传遍行市。”
“有日,她上黑衣染坊来寻爹爹,结果被小侯爷相中后,当众掳劫...”
“那夜,便玷污了她...”
“只是,这乔玉凤已定了亲,丈夫叫袁浩恩,与其胞弟袁纯恩,都是卖鱼的。”
“袁浩恩与乔玉凤本来极为恩爱,婚姻也定然幸福。”
“小侯爷强暴了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袁浩恩悲愤若狂、妒恨成疾,便去不戒斋寻其报仇。”
“结果,给打断了左腿,成了个残废...”
方应看听得像是惊心动魄:“有这回事?!怎么我不知道!”
随即,回首望向米苍穹,却没有去看任劳、任怨。
四年前,这“任氏双刑”仍是朱月明的心腹大将,还没能跟上方小侯爷的班。
方应看话音方落,米公公便马上回答:“啧,小侯爷当然不知。”
“袁浩恩乃是一介草民,必然是近不了你身。”
“那夜,他连不戒斋的门也未踏入,便给小穿山和胜玉强打得鼻青脸肿、趴地不起了。”
方应看立时皱起眉头,顿足失声道:“当时,公公怎不马上禀告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