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北风如刀。
卷过何家庄屋脊田垄,将晴日白云扯成细练。
明丽桥横跨庄前小河,青石桥身映着晴光,显出几分温润。
桥下河水凝滞如镜,浮着薄冰,边缘泛着细碎银光。
偶有枯叶飘落,静卧冰面纹丝不动。
村中炊烟袅袅,与冷冽空气相搏,终被风势压得低矮。
何家子弟裹袄缩颈而行,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桥头老槐枝桠尽秃,投下疏落影子,更添萧索。
然寒冷之中,自有一番静好。
河水清澈见底,卵石圆润如昔,似时光凝滞。
桥畔顽童嬉笑掷石,冰面轻响若冬日私语。
远处田畴积雪未消,与灰墙黛瓦相映,宛如淡墨山水。
岁月于此,不徐不疾,守着这一方寒水静影。
高小上跨过明丽桥,又行了三里路,方至何家庄口。
其貌不扬,头戴范阳笠,着一身殷红粗布长衫,双手缩在袖内。
他肩头搭着个褡裢,慢悠悠踱至庄门牌匾之下。
抬眼望那匾额,上书“下三滥”三字,笔力苍劲有力,匾角御批用章。
他面上堆起个友善笑容,眼角却微不可察地一挑。
那不屑之意如冰锥刺出,转瞬即逝。
只余嘴角一抹讥诮,在寒风中凝成霜花。
他高高仰首而起,提足迈上青石台阶,却听得耳畔一声呼喝:“来人,止步!”
“此地乃何家府邸,你是何处闲人,却敢无故闯入?”
高小上眉梢微挑,侧首斜睨而望,见门后转出一人,当真是长相奇异。
这厮年岁尚轻,约莫不过十六七岁,身材却甚是矮壮。
鼻梁凹陷,一双对眼,刷漆般的一字平眉,头顶扎着一束冲天辫。
他背上还背着七把剑鞘——长短不一,颜色各异,式样更是五花八门。
高小上稍一打量,便已心中有数。
此人正是江湖中“下三滥”的后起之秀,与“狗胆包天”何阿里齐名的“熊胆豹花”何足卦饬。
据闻,此人的胆量奇大无比,出道首站便独战“衣冠帮”帮主钟擒,七剑便将其斩为两截。
又曾与“四大名捕”之一的追命同入“幽冥山庄”,三剑便宰了辛十三娘与大鹏,更携手杀死了庄主石幽明。
高小上的心里更是清楚,何足卦饬身负的“剑真玄·七昧花”,乃是“下三滥”的不传之秘。
在何家的至宝“千机匣”内,此绝艺位列前二,仅次于“滚地龙·赤地千里”。
只是,他高小上自诩为名门正派,更是巨侠的入室弟子,又怎会在意这等“下三滥”的小辈?
在他眼中,何足卦饬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纵使胆壮似熊、精悍如豹,亦不过是江湖中不入流的角色,又岂能入他法眼?
高小上面带几分倨傲,连正眼也不瞧何足卦饬,只随意拱了拱手,漫不经心道:“有礼。”
“在下乃巨侠弟子,免贵姓高名小上,江湖人称‘乱世蛟龙’。”
“今日奉师命前来拜庄,还不赶紧大开庄门,唤你家庄主前来听令!”
何足卦饬面上怒色顿显,双眸几乎凝成一线,抚着腰间血红剑柄,颔首冷笑道:“你便是那个甚么‘顺义小诸葛’罢!”
“呵呵,方巨侠的高足,江湖中的及时雨...”
“当真是好唬人的名头!”
“只是,你家爷爷我...偏不在乎,你能咬得我鸟去?”
说着,他扬手指了指头顶牌匾,狰狞着面目再道:“呸!甚么巨侠、大侠、高侠、小侠的!”
“江湖中多是盗世欺名之徒,侠心义举未显半处,兽行倒比比皆是。”
“‘下三滥’子弟天生骨头硬,只凭身上本事、手中刀剑吃饭,却未有趋炎附势之辈。”
“彼之巨侠,我之粪土,凭你这厮叫得介天响,老爷哪里正眼瞧你!”
说到此处,他又冷笑数声,方挑眉复言道:“呵呵,门主早有交代...”
“凡‘金字招牌’方家来人,若要入庄拜访,皆需报名而入。”
这“报名而入”的规矩,在江湖中乃极尽侮辱之仪式。
一般皆用来对付,那些在江湖中鲜为人知、尚未成名或前来攀附之辈。
果然,何足卦饬话音未落,高小上已气得七窍生烟,额角青筋暴跳。
他本以为自己名号一出,便能震慑群小,哪知这矮壮少年竟如此不识抬举,还将与“巨侠”辱的一文不值!
他怒极反笑,声如裂帛:“好一个‘下三滥’!好一个‘骨头硬’!”
“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这‘熊胆豹花’的胆量,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大!”
说罢,他身形微动,一股凌厉气势如狂风骤起,直扑何足卦饬而去。
显然其已动了真怒,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何足卦饬双掌翻飞的残影,在七把剑柄上腾跃,面露兴奋的大笑道:“哈哈,来得好!”
“就怕你这鸟厮,是只缩头乌龟...”
话音还未落下,只见一朵小黄花,凭空摇曳间,却倏然而转,向他疾射而来。
何足卦饬眸色一颤,一柄剑身宽阔的短刀,便已出现在了手中。
他将刀身竖在胸前,只闻一声脆响之下,竟被那黄花击退了三步有余。
何足卦饬瞥了眼,脚下散碎的花朵,沉声喝道:“‘一花一世界,一方一净土’...”
“这是‘金字招牌’的——‘拈花净指’,倒也有些意思!”
“好好,俱是爱花之人,便让你瞧瞧...”
“何家的‘七昧花’!”
说罢,他背后四剑齐出,剑声呼啸间,却好生奇异:
其一通体琥珀色,内封扭曲珊瑚结晶,挥动时浮现海市蜃楼残影,剑脊七枚人齿咬合发出鲸歌次声;其二覆蝉翼薄刃,剑柄缠干枯脐带渗出粘液,传说曾剖开孕妇子宫,剑身残留胎儿抓痕;其三纯黑吞噬光线,剑镡章鱼触手肉瘤缠绕手腕,剑脊凹槽永盛无法倒出的鲜血;其四由九片青白莲瓣组成,瓣内刻地狱图景。
却见,光影丛丛、纵横挥戈间,剑焰已织起一朵巨大的“黑莲”。
那朵黑莲泛着火色,绕着对方的身子,纷乱旋斩而出。
高小上一见之下,立时面色大变,手中忽现一只降魔杵。
那降魔杵四面开刃,当真锋锐难当,杵身泛起无穷光明,与那焰火黑莲迎面一撞。
“呯”!
只闻一声巨响,四刀倒纵而回,降魔杵震颤不已。
高小上抚着金色杵身,咬着牙恨声喝道:“好好,好一招‘黑莲问业障·血之彼岸花’!”
“如今已见了‘蜃楼骨’、‘血蝉蜕’、‘影食’与‘业火莲’,不如将余下的‘骨喙’、‘血痂’和‘胎之曼陀罗’...”
“也让我见识一下!”
何足卦饬扭了扭脖颈,纵身跃下青石阶,四肢不停操驭着四柄剑。
只见他脚踢指挑之下,又有二剑盘旋四周,怪笑一声道:“你的‘一心光明境·降磨诛邪杵’使得不差,倒也非是欺世盗名之辈。”
“也罢,便让你见识下我的——‘浮蝶华’!”
高小上双手合十,降魔杵在掌心旋转如轮,杵身梵文泛起金芒,正是“一心光明境·降磨诛邪杵“的起手式。
忽觉脚下气流异动,抬头时只见六柄异剑已如蝶群般盘旋头顶,每片“蝶翼“都映着不同地狱的图景。
正是何足挂饬所使的“剑真玄·七昧花”中,最为隐秘的一招——“浮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