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看俯身叩首,悲声泣道:“义父,小看怎敢。”
巨侠环视了四周的人群,又重重的喝问道:“有人说你勾结奸佞,欺压良善、结党营私,行诸多不法事...”
“你老实与我说,可行过诸般丑事?”
方应看再俯身叩首,愈发悲戚的泣道:“义父,我敢向天发誓,绝没干过这等事。”
“江湖上向来捕风捉影,借此恶意中伤他人,还望您能明察秋毫。”
巨侠面上无丝毫笑意,甩了下马鞭后,再提高声量喝问道:“在樊楼之上,你为何与那何少君起了冲突?”
方应看缓缓抬起头,反倒收起了悲容,倔强的回道:“义父,此事却怪不得我。”
“那日,是蔡相请我替他去谈事,我乃是应邀前往的樊楼。”
“谁知那何安方一露面,便让孩儿滚出楼厢内。”
“孩儿实在气不过,便与他争执了几句。”
“谁知他如此蛮横,竟敢肆意出手伤人。”
“孩儿便是伤在了...他的手下...”
此时,巨侠的面上方缓了稍许,带着一抹关心的神色,轻声叹道:“江湖纷争,历来如此。”
“仗剑生、仗剑死,刀光剑影之处,腥风血雨之时,不过只为了个‘利’字。”
“因而,我才劝你莫要入这江湖。”
“也罢,少年血性,乃是平常,这我不怪你。”
说到此处,他眸色微寒,“只是,我命你莫要理睬,相府之人...”
“你怎地却是不听?”
方应看抹了下泪水,再俯身下拜道:“义父,非是我不听,实乃做不到。”
“您且扪心自问,在这朝内当官,能不与相府打交道嘛?”
巨侠沉吟半晌,有长叹了一声,颔首回道:“这般说来,确是难为。”
“也罢,当日是你义母,命你受了爵位。”
“此事,却也怪不得你...”
“至于你所受的伤,我自会问个明白,让人给你个交代。”
“只是,还有最后一事...”
说着,他凝视着方应看,久久的沉默不语。
巨侠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双眼皮很深。
眼眉如刀裁,眼珠很黑,眼白很清。
黑白分明,多情执拗。
可是,一旦巨侠愤怒的时候,便会发出极为凌厉的眼神。
像一对神衹的眼,神目如电出击,杀人于电光火石一瞥中。
此时,他便用这种眼神,久久的审视着义子。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光,巨侠声如雷霆的问道:“那夜,你为何前往‘六分半堂’?”
“究竟是否...对雷姑娘,行了不轨之事?”
“因而,才落了个...五体不全的下场!”
方应看一脸凄惨之色,转眼间,已是满脸泪水,哀告道:“义父,那夜去得是我...也不是我...”
“我是被小人算计,另有苦衷,别有内情...”
“为保雷姑娘清白,我...乃是自宫的!”
巨侠却不容这般含糊,翻身下马行至其身前,倏然拔剑而出,横在他的脖颈处。
方应看仰着头并没有反抗,身后的任劳、任怨自然也未出手。
巨侠举着那柄“昭衡”,冷声说道:“你对着此剑说,到底是为什么?”
方应看缓缓撸其袍袖,露出一抹褐色刺青。
巨侠一见这刺青,立时面上大变,忙将袖袍遮好,疾声问道:“这是涅元精舍的‘摄魂咒’...”
“你何时中了黑山老妖的——‘摄魂化尸大法’?!”
方应看抱着他的小腿,放声大哭的哽咽道:“只恨被小人暗算,方才遭此横祸...”
“义父,此事说来话长。”
“六月前,我与...”
巨侠却挡下了话头,亲手将他扶起后,柔声说道:“既已身中了此邪术,定非自愿去的‘六分半堂’。”
“难得你还能存下一丝清醒,宁可自残亦要保下,雷姑娘的清白之身。”
“好好,此等仁义之行,方不负我所教。”
“小看,此处不是说话处,还是先回‘不戒斋’,再从长计议罢。”
“你且宽下心,义父绝不会,弃你于不顾!”
方应看满脸感激,亲为义父牵马,随着他向前而行。
此情此景,真是父慈子...笑!
......
圆月高悬,清辉洒落城垣之上,青石路莹莹泛光。
城门上“酸枣”二字鎏金犹存,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忽见官道尘烟起,四匹骏马拽着车厢,扬蹄飞奔,直向城门疾驰而来。
一支利箭破空而至,直钉入马车前三寸之地,尾翼迎风猎猎。
那马儿忽闻破空之声,又见利箭钉地。
登时惊得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而起,鬃毛根根直立。
竟在青石路上急转半圈,险些将车厢掀翻。
待车夫尽力安抚下马匹后,车厢内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何方朋友,有何贵干?”
上官悠云与沃夫子,自城墙阴影内行出,沉声喝道:“我等俱是‘金风细雨楼’属下。”
“今夜奉苏楼主之命,出城传话与林馆主。”
“苏楼主有言:东京居大不易,林馆主好好的‘东北王’不当,却来此地趟甚么浑水?”
“若能调转车头,回转东北之地,必保你出行平安。”
车厢内沉默半晌,又传来一言道:“多谢苏楼主好意。”
“若是,我非要入东京呢,尔等又欲以何为?”
此人话音未落,“嘭”的一声巨响。
只见,一块巨大的岩石,砸落在马车之旁。
烟尘弥漫之处,疾步行出二人,正是魁梧的茶花与提着关刀的师无愧。
二人面色肃然,沉声回道:“那便由我等,送你回东北!”
片刻之后,苏王二人立于城头之上,目送那辆马车疾驰而回。
......
月轮高悬,汴京不夜。
汴河水波光粼粼,映着两岸灯火。
虹桥码头之上,货栈鳞次栉比,酒旗招展,夜风送来远处丝竹之声。
官船泊岸,缆绳轻晃,舷窗透出暖黄烛光;民舟零星散落,船头渔火明灭。
更夫梆声方过,忽有货郎挑担经过,吆喝声惊起几只夜鹭。
夜鹭扑棱棱掠过水面,复又归于月下繁华。
李云寂戴着斗笠提着刀,方出了船舱还未下船,便觉周身似针扎的刺痛。
他心中立时惊醒,抬首向着岸畔望去。
只见,“一壶春”酒楼的房顶之上,端坐着一锦袍壮汉。
那人看不清面目,身周却泛着剑气。
凌厉的到了极致的剑气,隔着十数丈的距离,便已隐隐刺在了他的身上!
忽地,悠云遮月而过,北风徒然而止。
数十道剑气倏然而发,电光火石间,已刺至李云寂的眼前。
李云寂连刀都不及出,身子便已倒纵而出,其速之疾犹如利箭。
人还在半空,嘴上惊呼道:“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你是...关七!!”
话音还未落下,他已落在船头。
那船方才驶出,正是去往江南。
李云寂喊出声后,却是再未回转,随着那船一同远去。
关七起身负手而立,望着那轮明月,喃喃道:“未料这鼠辈,竟如此无胆...”
“唉,苦也,苦也...”
“只是,纯儿那边...该当如何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