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细、很小、几乎微不可见的虫子,铺天盖地的涌向雷阵雨。
虫子长着三足,背上色彩斑斓,一见便知是剧毒之物!
只是,这些虫子...到底是毒,抑或是暗器?
没有谁规定,暗器不可喂毒;也无人定义,活物做不了暗器。
喂了毒的暗器,便叫做——“毒器”!
这些长期寄养在,唐月亮眸中的三足虫,便是唐门的“三毒器”之一——“梦裳”!
被“梦裳”啮上第一口时,不过如春蚕啃桑叶的轻响,细碎得连呼吸都听不见。
转眼间,眼皮便沉如灌铅,烛火在眼前炸成千万只萤虫扑簌,翅膀扇起的风里带着铁锈味。
指尖跟着发麻,似有冰蚕在皮下产卵。
每粒卵壳破裂时,都绽开一朵墨色牡丹,花瓣上还凝着露水般的冷汗。
渐渐地,人便成了自己的囚徒。
清醒时能听见骨骼被蛀空的脆响,像瓷窑里碎裂的薄胎;能看见指甲缝里渗出的不是血,而是细碎的虫粉,在月光下泛着磷光。
最痛的是心口,那里盘踞着条透明的蛆,每节身体都映出你最恐惧的幻象:
幼时溺毙的池塘里浮着母亲的脸,战死沙场的挚友正用断剑戳你的眼,亲手埋下的婴孩从坟里爬出,小手攥住你的喉头...
每逢“梦裳”啃食时,你只能干呕出带血的月光,吐出的血沫里还粘着几片脏器。
听说有个被捆在刑架上的将军,毒发时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那朵银线绣的睡莲却吸饱了血,花瓣渐渐变得透明。
监刑官只道他疯了,却不知“梦裳”化的睡莲,正自他七窍钻入,正吮吸他的脑髓,吸得颅骨里“咯咯”作响。
天亮时,刑房梁上只挂着那件衣裳,里面裹着的,只剩一副会笑的骷髅。
牙齿间还卡着半截舌头,嘴角却咧得很大,似在笑这人间荒唐。
此毒如梦、一梦无间!
这便是“梦裳”名字的由来。
梦里面穿着的华服,醒时已成了裹尸的布。
雷阵雨面色沉寂肃穆,一派如临大敌的模样。
事实上,他心里也没有把握,能否当得住唐门的“梦裳”...
但,无论挡得了、或挡不了,他都要尽力去挡。
就像,他必须要接下,这场赌斗一般...
杀雷损,是为私仇;战唐门,是为公敌!
雷阵雨的身后没有退路,他的身后便是——“六分半堂”!
这个堂,是他与老兄弟们,一起打下的江山。
老兄弟们不在了,他便要守着它。
哪怕生死,哪怕万劫不复!
因为,他叫雷阵雨...
“六分半堂”第一战将,“霹雳火神·杀头大将军”——雷阵雨!
雷阵雨举臂竖指向天,以佛音高唱道:“无心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此句佛言飘扬天际,一道白晃晃的天雷,向着他兜头劈落。
蓝色的火焰熊熊燃起,缠绕在雷阵雨的身上。
此焰湛蓝如琉璃,不扰尘埃,恒久自生。
焰体澄明若雾,轻触灼魂,须臾焚尽顽石,却无热浪喧腾。
飞鸟避翔,游鱼潜渊,唯智者知。
此焰以无为之静,昭示佛法“静即至动”之奥,于安宁中蕴化育万物的终极之力。
望着那宁静的蓝焰,何安眸色微微一动,轻声说道:“静焰焚妄,湛蓝照空。”
“此乃——‘寂灭禅焰’。”
“这杀头大将军,手段当真了得!”
天空风雷之势不减,万千“梦裳”如黑云压境。
甲壳相击铿然成阵,复眼闪烁猩红凶光,悍然扑向“寂灭禅焰”。
焰色湛蓝不动,却似天心明镜。
虫潮甫触其火,甲胄立绽蛛网裂痕,继而无声崩解,如琉璃碎于虚空。
未及坠地,躯干已自内而外焦黑蜷曲,化作缕缕青烟,烟中犹带腥膻焦臭。
其惨非关爆裂轰鸣,而是静焰一寸寸蚀其骨髓。
余虫振翅欲逃,须臾间六足尽焚,独余半截残躯悬于焰中,如蜡像滴泪。
周遭虫尸堆积如丘,烟尘弥散若雪,唯禅焰澄明如初,照见生灭大化。
此非火食,实乃业力之焚,于绝对寂静中,演尽万类成灰的终极惨烈。
雷阵雨纵身而跃,衣袂翻飞之间,一刀劈向唐月亮。
刹那生死之间,唐月亮好似失了神智,趴在地上蜷缩一团,惊恐的叫道:“别...别杀我!”
黑云中隐雷阵阵,一支燕尾镖疾射而来,于千钧一发之际,将那口刀荡开了三寸。
待雷阵雨皱眉望去时,一女已疾步掠至身前。
此女生就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如黑山白水般清冽凛然。
鼻梁白皙挺直,弧线如瓷胎精妙。
双唇紧抿成倔强弧线,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拗执。
她身着玄色劲装,腰束银丝绦带,下摆暗金云纹流转,肩披月白纱帔缀银星,足蹬鹿皮短靴。
举手投足间,秋桂幽香萦绕袖底,淡然平和中隐现深谷幽兰般的坚韧。
眉宇凝着化不开的执念,却因那抹淡香,平添几分沉静。
雷阵雨望着她的面容,心中耸然一惊,嘴上不禁念道:“‘桂魄轻鸿·玄月追风’...你是唐...”
那女子长叹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轻声说道:“雷大护法,却是久违了。”
“一别二十载,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旋即,她又轻叹一声,幽幽的婉求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家门不幸,出此败类。”
“只是,此人乃是我的幼妹,其母临终前将她托付与我,我却是不能置身事外。”
“还请雷大护法念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刀下留情、饶她一命。”
“妾身不胜感激,来日必有厚报。”
雷阵雨一闻此言,顿时有些犯难。
若是答应此女所求,堂门那边不好交代;若不答应她之所求,此女的夫君...却当真是惹不起!
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二人身畔异变徒生。
唐月亮身下的影子,徒然变得惨绿一片,似泥沼般、粘稠无比。
那绿泥犹如活物般,束缚着她的身子,四肢摊开、缓缓竖起。
在唐月亮的连连惨嚎声中,绿泥不断的渗入肌肤中,与她的身子渐渐融为一体。
她望着眼前的女子,不断地疾声凄呼道:“大姐,救...救我...”
那女子神情一紧,咬唇呵斥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做下的诸多恶事,却有脸唤我来救。”
旋即,她又悲叹一声,眸带着些忏色,轻声道:“四郎,出来罢。”
“当日只为逃出唐门,却未料累你至深...”
“我与夫君之事,甚是对不起你...”
话音还未落下,唐月亮的身后,徒然现出一道身影。
大小阴阳眼,蜡黄的肤色,耷拉着嘴角,一脸病态的神情。
此人正是——“七零八落”唐零!
却不知,他是何时出了四方楼,潜至了唐月亮身后。
望着那女子的脸,唐零木木的笑了下,淡淡的说道:“大姑娘,久违了。”
“一别三十二载,你却是一如当年,仍然风采夺目。”
说着,他又无端笑了几声,复言道:“你倒也未有甚么,对不起我的。”
“我只恨自己那夜心软,念着你的照拂之情,私下将你二人放了。”
“不过,大姑娘,我却未曾怨恨过你...”
他定定的望着那女子,扭曲着脸似要将牙咬碎,“真的,我从未曾怨过你...”
“嘻嘻哈哈...嘻嘻哈哈...”
唐零捂着额头,忽地痛苦的笑了起来,“那年,我只六岁...”
“你说,六岁的孩子...懂个甚么家法森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