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忙唤来二仆,七手八脚将唐能扶起,踉跄着拖下石阶。
雷无妄指尖铁钎已寒芒毕现,杀意如沸,正欲往唐能后心掷去——
“且慢!”
雷纯斜睨他一眼,黛眉轻蹙,纤手微摇。
雷阵雨见状,上前一把按下铁钎,又从袖中掏出两粒赤色药丸,递与雷无妄。
药香扑鼻,沁人心脾。
雷无妄怔怔望着药丸,不明所以。
雷阵雨却朗声笑道:“无妄,你且宽心。”
“天衣居士乃我至交,此乃他亲制的‘草还丹’,可解世间百毒。”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老字号’的毒,我却不敢夸口。但唐门的毒嘛...”
他嘴角微扬,轻哼一声:“我保证药到毒解。”
闻得天衣居士大名,雷无妄面上顿时一喜,忙不迭道了声“谢”,急急吞下药丸。
果然,两颗药丸方一入腹,他面上便泛起红润,身上青斑也褪去大半。
雷纯见他已无大碍,便轻抬玉臂,领众人跨过门槛,陆续步入楼内。
小厮在前引路,诸人步过大堂廊道,踩着坚实的木梯,直上到了三楼顶层。
雷纯率先行入宴厅内,只见一姑娘已领着三人,齐整的立在门口迎客。
只见那姑娘立于暗处,如墨色剪影般凝滞不动。
周身似被浓重夜色浸透,几乎瞧不见一丝火色。
她生就一张瓜子脸,轮廓纤巧如工笔勾勒,却因那对骇人的丹凤眼失了柔美。
眼瞳深黑如无底渊潭,眼白近乎隐匿,衬得眸子异乎寻常地硕大。
目光所及之处,似连空气都凝成霜。
柳叶眉细长而弯,如烟墨轻描,斜飞入鬓,平添几分阴鸷的弧度;鼻梁高挺如峰,在暗影中投下冷峻线条,更显其气质凛冽。
她身着一袭玄色广袖长袍,衣料是上等缂丝,暗纹在光下流转,似夜云浮动。
领口袖缘皆以银线绣了极细的缠枝莲纹,雅致中透出森然。
腰间束一条墨玉带,垂挂的流苏也是鸦羽般的黑,行走时无声摇曳,如毒蛇吐信。
外披一件半透明的烟纱褙子,轻薄如雾,却将身形笼在一片混沌的暗里,恍若幽冥中人。
发髻高挽,以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脸愈显苍白。
非是雪白,而是病态的灰白,如久居地宫不见天日。
其气质阴毒,不在形貌狰狞,而在骨子里渗出的冷冽。
她笑时眼波不弯,唇线如刀,似连笑意都裹着砒霜;静立时如古墓石像,呼吸都似带着蚀骨的寒气。
那双眼总在暗处窥伺,如鹰隼盯紧猎物。
这般秀丽婉约的容颜下,藏着的是一颗淬了毒的冰心,叫人望而生畏,不敢近前。
那姑娘瞟了眼雷纯,微微拱手行了一礼,盈盈笑道:“是雷总堂主当面罢,我是唐月亮。”
“劳你远来,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雷纯亦微施一礼,针锋相对的笑道:“月亮姑娘,此言差矣。”
“东京乃‘六分半堂’总舵所在,你等才是远来之客。”
“是我有失远迎,却是甚为失礼,莫要责怪才是。”
唐月亮眸中黑仁微扩,掩嘴轻笑几声后,忽地发难道:“既自诩此间主人,便应懂待客之道。”
“双方还未着面,却将我家七郎伤成那般惨样,不知是何种道理?”
雷纯凝视着她的眸子,半点不让的冷声回道:“辱人者,人恒辱之。”
“有道是:客随主便,我等依约前来,未有半点失礼。”
“他若不擅自出手,又怎会自取其辱。”
“月亮姑娘,你说是否?”
唐月亮睫毛微颤,沉默了片刻,又轻笑而回道:“唉,七郎确实莽撞了些。”
“不过,他自小便与三公子亲厚,悲恸之下此情却是可悯。”
旋即,她轻瞥了眼何安,抬手请道:“呵呵,俱是江湖中人,脾性难免过大。”
“有道是:不打不相识,此事便算揭过罢。”
“来,诸位请进,入座再叙。”
待双方分左右落座之后,小厮又为众人添了茶水,唐月亮又瞟了眼何安,轻笑着问道:“这位是...”
何安抬首望向她,却未施半分礼数,只是微微颔首道:“哦,在下何安。”
“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唐月亮眸中惊色难掩,却硬自按捺下心神,强颜欢笑道:“啊,原来是‘半缘少君’当面...”
“呵呵,您当真是说笑了,我等仰慕还来不及,却岂敢有所见教。”
说罢,她稍缓了下惊惧,暗向雷纯嘲讽道:“呵呵,雷总堂主。”
“却未曾料到,唐雷两家之争,你竟将夫婿也请来了...”
“当真是神机妙算,手段高明至极。”
说着,她话音徒然转寒,“只是不知,‘六分半堂’与‘唐门’之间,却夹了个‘下三滥’...”
“两家的事,还怎么谈呢?”
还未待雷纯答话,何安已冷笑回道:“此事与雷总堂主无关,是我自己要跟来一趟。”
“若要说缘由嘛...”
他虚眯起眸子,唇角勾起个玩味的笑容,“呵呵,说来倒是简单。”
“一则,我不喜唐门行事诡谲,不正不邪、神经兮兮的,令人好生厌烦。”
“二则,东京城太小了,容不下许多人。”
“有‘金风细雨楼’、‘六分半堂’和五大奇门,便已是足够了。”
“本朝太祖有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我们三家都已商议过了,不欢迎再有别家入驻。”
说到此处,他摩挲着指尖,眸中杀机毕现,“因而,我想请尔等...”
“从哪来,回哪去!”
“如此和和气气,不必动刀动枪。”
“烦你带句话回去,希望老太太体谅。”
话音方一落地,对面唐门众人俱皆怒形于色,唯独唐零事不关己、老神在在。
他怔怔的望着何安,眸中似有几分惊诧,却又多了几许欣喜。
唐月亮再捺住性子,却也忍不得这等赤裸裸挑衅。
只因何安方才的话,未留下半分余地,却将“蜀中唐门”的招牌,给彻底砸了个稀碎。
他用最不耐的表现,最直接的态度,最刻薄的言语,明晃晃的告诉了唐门众人两句话:
唐门是个屁,老子瞧不上!
请尔等腌臜泼才们,赶紧滚出东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