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于静谧堂中幽幽摇曳,檀香的清冷气息。
丝丝缕缕,萦绕在案几之前。
那破碎的白纸窗上,血迹斑驳。
浓重得近乎化作了绯色,在昏暗中更显凄厉。
目光所及,地面与墙壁,皆被连着筋膜的肉泥所覆盖。
黏腻腥臭,令人望之便觉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残肢断臂,横七竖八地静卧在血泊之中。
血渍已凝,化作暗红的泪痕,无声诉说着厮杀的惨烈。
忽有风声呜咽,如断弦之音,凄厉刺耳。
似要撕裂这沉沉的夜幕,更添几分悲怆与苍凉。
雷纯怔怔凝望着,何安怀中那方古琴,指尖无意识蜷缩。
此琴名唤“绿绮”,乃她七岁那年,雷损亲手斫制而成。
那日,医师诊出她身患“霜华凝髓”,断言此生不得练气习武。
雷纯终日郁郁,将自己锁在闺房,三月未踏出一步。
直到雷损强行破门而入,将绿绮琴塞进她怀里,声如洪钟道:“世间万事万物,皆为独一无二!”
“臻至技近乎道,俱是人间绝响。”
“学不学武艺,又有什么打紧!”
她知爹爹心意,从此埋首琴棋书画。
可谁不知,她曾是被“红袖神尼”誉为,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如今却因这病体,连指尖都凝不住半分内力。
无数长夜,她翻遍武籍青书,却连半点医己之法都寻不见。
唯有抚琴时,琴身冰凉的触感,能让她稍定心神。
这琴伴她多年,今夜却遗落在步溪月轩。
更可叹的是,何安竟能用此琴,杀了雷门众多好手!
雷纯抬起水剪双眸,深深扫过何安,心中明镜般透亮:
朝堂清流与奸相已联手,要铲除六分半堂,将黑道势力收为己用。
爹爹自知无力抗衡,便顺水推舟,以自身之死布下此局,引何安入彀。
她若想破此死局,在群狼环伺中独掌六分半堂,非治好病体、学得上层武学不可。
否则,纵使智计百出、左右权衡,终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爹爹死前所言,破局之要与学武之事,全落在这人身上。
可她虽有心,他却少年风流、处处留情。
世间爱慕他的女子不知凡几,凭一纸婚约,她在他心中又能有几分重量?
正烦乱间,忽闻门外唿哨声起。
厅堂内破空声大作,漫天箭雨齐发而至。
何安眉梢轻蹙,伸手将她拢入怀中,五指轻拨琴弦。
霎时间,琴声连绵如瀑,无数音煞自弦上迸发。
一阵轰鸣过后,断矢铺满青砖,窗外弓弩手们俱皆死状惨烈,连血都未及溅上半步。
雷纯倚靠在他的怀中,心中忽地灵光一现。
那纸婚约无足轻重,重要的是...
他心中到底有没有我!
观其连夜赶来相救,又出手护我周全...
念及至此,她望向何安的俏脸,心中微微一甜,眸中倏然一亮。
随即,口中银牙紧咬,却是决心已下:
他既心中有我,那便有法可使...
我要做的便是,令他今生今世...无法将我片刻忘怀...
少年风流嘛...倒也不是治不了...
得过再失,方知惆怅。
若即若离,乃见成效!
浅尝辄止之下,必是魂牵梦萦...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往后岁月,天知,地知,他知,我知...
此生便身心俱都与他,陪这冤家一遭,却又有何妨!
况且,那夜舟上初见时,他便入了我眼,更映在我心底...
多时矣!
只是,那林晚笑与葛铃铃,倒是要好生计较...
待雷纯缓过神来,举目望向堂下,恰见雷滚正跨过门槛,步履略显踉跄。
他手中提着个布包,往地上一丢,发出沉闷声响,原是鲁三箭的尸首。
雷滚向何安拱手作揖,声音沙哑却透着感激:“多谢少君救治之恩,我身上已无大碍。”
说罢,又转向雷纯,深深一拜:“姑娘甚安,我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鲁三箭方才欲逃往堂外,却与我撞了个满怀。”
“我的双锤重了些,失手将其砸死...”
“还请姑娘责罚。”
雷纯轻轻推开何安,整了整发髻,目光如冰,寒声道:“五堂主,杀得好!”
“此等背信弃义之辈,正应杀了以儆效尤。”
雷滚听了此言,愣了一瞬,似有些不敢置信。
他急忙俯身再拜,声音发颤:“姑娘,我已被老堂主,夺了堂主之位。”
“五堂主之名号,我...我已是当不起了...”
雷纯却轻摇其首,抬手示意他起身。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今夜倾覆大难之下,方才见忠骨本色。”
“似你这般忠心耿耿之人,若都当不起五堂主之位...”
“岂不是令堂内众子弟,心寒齿冷嘛?!”
说罢,她正色道:“爹爹常说:赏罚分明。”
“当日,爹爹因你玩忽职守,下令夺了你堂主之位。”
“今夜,我因你赤胆忠心、舍命护主,便复了你堂主之位。”
“功过两分下,又有何不可?”
雷滚闻言,泪水如断线之珠,簌簌而落。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额角触地有声。
待他起身时,双目已赤红如血。
提着寒芒四射的双流星,往身前重重一顿,火星迸溅。
他虎视眈眈环视众人,双锤紧握,指节发白。
似有千钧之力蓄于臂弯,唯恐雷纯有半分闪失。
何安瞥了眼面色如常的雷纯,心中有些钦佩,暗暗忖道:
只凭区区一个六堂主之位,便让一员老部下俯首称臣。
雷大姑娘...真是不负‘冷若清霜,智多果决’之名...
雷阵雨捏着腰间刀柄,脚步沉稳地行至雷纯面前。
他目光如炬,声如洪钟道:“我与你父,乃是私仇。”
“今夜此来,只问昔时恩怨,勿关此堂归属。”
“如今他已身死,我便回老林寺了...”
“若姑娘执意要报父仇,随时可来寺中寻我!”
说罢,他望了眼雷损的尸身,略拱了拱手,转身便向堂外行去。
雷纯轻咬薄唇,唇瓣泛白,神情挣扎,似有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