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怒儿按照盛崖余事先提点,用特殊手法逐一破去了九道铁锁。
壁内机关拉动锁链,缓缓打开了铁门。
那铁门方一打开,内里漆黑一片,腐臭味扑面而来。
待展开火折子,凭着微点火光,定睛望去时...
却见,牢房逼仄阴冷,长宽不过两丈半。
四壁俱是粗粝青石,不见半扇窗棂。
顶上石顶低垂,似要将人压入地底。
石床硬如铁板,草席破败不堪,其上斑斑血痕,暗红如锈。
一人肩胛穿两条锁链,铁链粗如手臂,冷光森森,直垂至地。
他身形瘦削,却以二指抵着青石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手臂绷紧,青筋暴起,如盘踞的毒蛇。
他凌空倒立,身体如标枪般笔直。
发丝垂落,遮住半张脸。
只余下颚线条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狠绝。
牢中死寂,唯有粗重的喘息声荡漾,似野兽的低吼。
血痕与铁链的冷光交织,肃杀之气弥漫,仿佛连空气都凝结成霜。
其伸指轻点,一缕指风袭来,灭却了火光。
“你乃是何人,竟擅闯天牢?”
那人的声线清朗,带着激越的豪情。
方怒儿收起火折子,躬身拱手施礼后,轻声回道:“长孙前辈,却是久仰。”
“我乃‘炎黄社’成员,代号‘七杀’!”
“今奉紫薇党魁之命,特来请您出狱,共商千秋大事。”
此人自然便是,‘齐鲁神枪会、大口食色、怪物坊’孙家的创建者,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凄凉王”长孙飞虹。
江湖传言,这位凄凉王之经历,足可称传奇。
元丰八年,他曾救哲宗皇帝于危难,更有拥立之功,御批钦赐——“器量公”之号。
然江湖豪杰皆仰慕其慷慨仁义、豪情侠骨,俱皆称其为——“器量王”。
他生性嫉恶如仇,急公好义,实乃一心为民之侠义之士。
初因新法施行过急,民不聊生。
他孤身入汴梁,欲除王安石以解民困。
然诸葛小花悄施手段,布下天罗地网。
他力战不敌,终告败北。
后奸相把持朝政,贪赃枉法,鱼肉百姓。
他闻之后,怒发冲冠,单枪匹马直取蔡京府邸。
元十三限箭矢如神,他虽勇烈,终难抵挡,再遭败绩。
及至官家昏聩,为满足一己私欲,操办“花石纲”之事,弄得天下民不聊生、哀嚎遍野。
他怒不可遏,三入东京,欲除昏君以安天下。
谁料诸葛小花早有防备,他虽使尽浑身解数,终难突破重围,此次刺杀又宣告失败。
自那日起,武林人士皆改口称其为——“凄凉王”。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空有换日之志,却是生不逢时,如何不感凄凉?
失手被擒后,其被押入刑部天牢,至今已十载有余。
昏君本欲开刀问斩,却为先帝一道遗旨所阻,不得不刀下留人。
长孙飞虹第三次赴汴梁前,已为元十三限之箭矢所伤。
此伤时好时坏,一见天日便会发作,形同癫痫。
被押入天牢后不久,蔡京又暗令狱中主簿下毒杀之。
短短数日之间,他已身中六种奇毒。
幸得其内力高深,加之诸葛小花提供灵药,才得保性命。
只是,伤毒一旦见光,顷刻发作即死。
此后,又得知部下孙三点,已在家门中抢班夺权成功。
长孙飞虹已心中有数,此生无望重返齐鲁老家。
蹉跎经年,一事无成。
此生心系百姓,却落得个不见天日、有家难回的下场...
怎不感伤春悲秋,如何不悔凄凉?!
心灰意冷之下,他便决定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中,度过余生。
长孙飞虹听闻此言,有些诧异的问道:“哦...炎黄社?”
“此乃何等社党,名字倒是大气,我却从未耳闻。”
方怒儿踏前两步,拱手说道:“我社建立未满一年,前辈身处天牢,自是不知。”
旋即,他又挺起胸膛,自傲道:“不过,我社的宗旨乃‘驱除胡虏,恢复汉统,立纲振纪,救济斯有’。”
“与前辈往日之志,应是不谋而合!”
长孙飞虹默然半晌,霍然翻身而立,负手惨笑道:“哈哈哈哈,此言虽好,却是梦话。”
“老夫半生为民请命,却落得何等下场?”
“不见天日,有家难回...”
“凄凉啊,凄凉...怎是一个凄怆悲凉...”
“我身陷囹圄时,不知民众何在?”
“我众叛亲离日,不知正义何求?”
说着,他似有些哽咽,闭目长叹:“我一心为民,又有何人为我?”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呵呵,诸葛引用此言,已道尽天下人心...”
“天意如此,为止奈何?”
方怒儿闻之默然,片刻之后,语带慷慨的驳道:“前辈,此言差矣。”
“岂不闻: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为国者,以民为基;夫民者,万世之本也。”
“君必自附其民,而后民附之;君必自离其民,而后民离之。”
“因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说道此处,他微停了停,复再劝道:“今日天下之势,乃是昏君失德、民智未开所造。”
“我社党魁也曾言,前辈半生遭遇,却是令人同情,他亦感同身受。”
“只是,党魁又斩钉截铁的说过:前辈乃至性无私之人,断不会视血脉同胞,深陷无间炼狱而不顾!”
说着,他又躬身沉声道:“前来此地之前,党魁有言托我与您...”
“他言:天下为公,便是您一生写照。”
“天下人纵使现在不知,千秋史书之上,必有您一席之地!”
“他懂您所图之志,亦明您所感凄凉。”
“若您愿出此牢,则勿需担心身负之伤毒,由他一力怯除之。”
“如您不愿再问世情,我等断然不敢勉强!”
长孙飞虹听得此言,浑身猛地一颤,似有三分悲情、似有七分欣慰的喃喃道:“天下...为公...嘛?”
“原来这世间,还有人记得我,我亦有知己存...”
“若能救民与水火,名列千秋史书。”
“我虽身死,复有何憾?”
说着,他又回眸望向对方,谨慎的问道:“小友,我还有一问。”
“你家党魁所言,却是句句在理...只是知易行难...”
“且问,如何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方怒儿一弹刀锋,慨然回道:“党魁曾有言:天下事不难在立法,难在法之必行。”
“它日鼎定乾坤后,他有十六字以治天下:君主立宪,军政两分,三司独立,民主集中。”
长孙飞虹一听之下,刹时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