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刀,割裂灯笼残光。
兽头门环在风中震颤,铜舌撞击声刺破雨幕。
朱漆大门斑驳,血渍般的锈痕顺木纹蜿蜒。
白玉石阶漫过积水,倒映“春朝小雨乍新晴”御匾,字迹在雨里泅成一片灰黑。
梨树枝干扭曲,檐角兽吻吞着雷光。
灯笼忽明忽灭,将火光投在石阶上,凝成暗红一片。
匾额下铜绿剥落,森冷铁色如獠牙外露。
雨砸阶面,碎成寒星点点,“新晴”二字已被风雨啃噬得支离破碎。
此间正是,京郊别野,相府私邸。
竹林狂舞,竹叶割裂空气,碎响如裂帛。
青石小径被雨水冲刷,露出冷硬石骨。
积水漫过石缝,泛着铁青色。
碧湖水面翻涌,波纹如刀痕交错,击岸声沉闷如擂鼓。
怪树枝干扭曲,皮裂处渗出暗红汁液,与雨水混成浊流。
飞石突兀立于湖岸,棱角锋锐。
石面苔藓被风雨撕扯,露出森白底色。
“瑶池阙下”厅堂的雕花木门半掩,檐角铜铃在风里震颤,铃声与雨声绞作一团。
厅堂内烛火将熄,光影在青砖地上晃动,忽明忽暗。
阴气从地底渗出,裹着寒意直逼人心,连空气都凝成铁灰色。
蔡京端坐在堂上,听着耳畔悠扬的丝竹声,望着丽人的动人舞姿。
他饮下一盅梨花白,似觉得有些无趣,挥手止住了声乐。
待乐手与舞娘皆都退下,他又浅酌了半口酒后,长叹一声问道:“元师,我心中甚是忐忑。”
“你料今日之布局,灭得了炎黄社嘛?”
元十三限身上金甲生辉,大马金刀的坐在一旁,淡淡回道:“有道是:来者不怕,怕者不来。”
“炎黄社敢认下弑君之事,又大张旗鼓的劫天牢...”
“若是早料到必死之局,这干人应已置生死与度外。”
“若是不以此行必死,那便有绝对信心,定是能全身而退。”
“而查叫天、万人敌与楚剑辞,各自割据一方,麾下势力众多...”
“三人的囊中财货多鼓,身上胆气便有多丧。”
“更有甚者,楚万二人相互倾轧多年...”
“若在几夜之间,要二人捐弃前嫌,同心联手御敌...”
“呵呵,无疑是痴人说梦!”
“敌方破釜沉舟、生死与共;我方尔虞我诈、军心涣散...”
说道此处,他转眸望向蔡京,拱手说道:“丞相高才,博览群书,想必已有定论。”
“孙子云:上下同欲者胜。”
“呵呵,既未分上下,且欲皆不同...”
“却不知,何谓言‘胜’也?”
说着,他举盏饮了觞酒,长笑道:“且...江湖事,江湖了。”
“纵使庙堂高如九霄,却管不着夜雨江湖。”
“今日两方厮杀,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那炎黄社党魁——紫薇,据闻倒是端的了得。”
“仅领着区区五人,便敢闯金军大账。”
“呵呵,还单枪匹马砍下了,完颜宗望的首级。”
“这般人物,谁敢言...必胜?”
蔡京闻听此言,面上微现不悦之色,却听“多指头陀”魏不忌笑劝道:“元师,此言差矣。”
“何必长他人志气,却灭自己威风?”
“想那大叫天王、铁剑将军、万人敌,俱乃各方霸主,皆是一时之选。”
“更有方小侯爷、吴惊涛、叶神油、顾神风从旁协助,天下六大高手已至其四。”
“复有秦时明月汉时关、满天星、亮晶晶、秦点,四大杀手出手围猎。”
“又有米公公与一爷亲自坐镇当场...”
“最为要紧者,有蔡相隐于幕后,神机妙算、运筹帷幄。”
“呵呵,谅几个跳梁宵小,结社不过半载。”
“又能有多大能耐,竟敢妄想逃脱此劫?”
话音方才落下,蔡京已轻捻长须,面色似得意非常。
元十三限瞪了眼魏不忌,嘴上微微冷哼一声,却未再多言半句。
蔡京轻瞥了一下,对二人的关系,早已了然于胸。
他方欲举盏邀酒,趁机劝慰几声,再挑拨几句。
忽闻,窗外锐鸣呼啸声乍响,一道寒芒疾射向其脑门。
蔡京手中金盏落地,砸的四分五裂,面上带着惊惧的神色。
魏不忌撩袖抬手轻出,两根手指倏然一夹。
满室火光摇曳之际,指间却是多了枚梭镖。
元十三限凝眉转首,怒叱道:“尔等是何方宵小,竟敢夜闯相府。”
“休要藏头露尾,快快现出真身,某便饶你们个全尸!”
这一喝之下,音声远扬,响彻夜空。
却见,满庭芳华凋残,碧湖波浪翻涌,翠竹齐腰而折。
便是那细密雨丝,亦俱皆斜斜飘飞。
一道声音飘忽不定,却清晰的透过风雨,自四面八方传入:“早闻‘一喝神功’大名,一见之下确实不凡。”
“今夜前来此地,只为奸相首级。”
“元十三限,你亦是正道中人,早年诛过智高,也曾力抗夏狗。”
“应知忠奸善恶、是非黑白,劝你袖手旁观,休要为虎作伥!”
元十三限霍然起身,一拍案几、勃然大怒斥道:“江湖鼠辈,大言不惭。”
“不过是市井屠狗之辈,读过几天书、上过几次阵?”
“却敢言天下之黑白,庙堂臣子之善恶!”
“似尔等布衣之徒,既不思忠君之重,又不事勤耕农作,亦不曾从军报国。”
“每每只为蝇头小利,便要逞强斗狠,聚众持械私斗...”
“于天下未尽半分心力,对社稷也无半点功劳。”
“而今,竟在我前言忠奸,真正是不知所谓!”
“留下此等鸟厮,又于大事何补?”
说罢,他抬臂出掌一气呵成,四道凌厉掌风如出膛利箭,轰然击破纸窗疾射而出。
元十三限耳力超凡,早将那人落脚方位听得真切。
四道掌风甫一射出,便如四道铁幕,将对方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掌风气劲汹涌澎湃,似有排山倒海之势。
然那人却神色自若,不慌不忙。
待四道劲气四面合围、如影随形之际,他身形忽如鬼魅,化作一道疾如闪电的黑线。
于掌风交织的缝隙中倏然一闪,竟已无影无踪,只余满地尘埃随风轻扬。
元十三限掌上劲力凝而未发,目光如炬,却由衷喝彩道:“如此身法,真是了得!”
“若是我没看走眼,此乃‘太平门’不传之秘——‘三魄惊鸿照影无形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