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的蓑衣早已湿透,刀柄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石阶上汇成细流。
铁门铰链被雨水冲刷得铮亮,却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一声都像在数着时辰。
墙角的排水沟早已满溢,混着铁锈的泥浆漫过脚踝,寒气从地底直透骨髓。
李定安抹了把面上的雨水,心中正不停的操爹骂娘。
此人乃是军中都虞候,今日本应轮值休沐。
未曾想却被一纸军命,强令来替刑部守天牢。
他从兜内掏出一小瓶浊酒,足足喝下去大半瓶之后,才觉得身体有了些暖意。
望着蜷头缩脑、不停哆嗦的下属们,李定安张嘴便骂道:“真是腌臜泼才们,没得丢老子的脸。”
“些许风雨都扛不住,还称甚么行伍中人!”
说着,他将手中酒瓶砸了过去,又转口安抚了下:“陈小乙,这酒算是老子请的,给大伙暖暖身子。”
“陆校尉也知尔等辛苦,待擒获了那干贼子强人...”
“俱赐三贯赏钱,另增两日休沐。”
“尔等好生看守,万万不可惫懒,往后的好处...”
话音徒然而断,一道剑光撕破了雨幕,也刺穿了他的咽喉。
同时,十几道身影挥动兵刃,斩杀着铁门前的看守。
在将看守斩杀殆尽后,一道颇为雄壮的嗓音响起:“青霞,我再劝你一次。”
“从长计议,三思而行。”
“弑君之事已天下皆知,奸相必是早有准备。”
“若是跨过这道铁门,每一步皆是凶险,处处皆为绝境。”
“还是等...”
话音未落,一男子轻笑一声,利落地拔出长剑,带出一蓬浓艳血花。
此人约莫二十三四岁,仪容不俗,剑眉朗目,身量颇高,体型精悍。
最是那唇边常带的一抹笑容,透着几分文骚与暧昧。
他轻挥手中利剑,剑长足六尺三寸。
周身青芒流转,锋刃寒光四射,实乃不可多得的宝剑。
“啧,爸爹。”
青霞将剑还纳回鞘,面带傲色,回道,“我主意已定,你莫要再劝。”
“那何安能行此事,为何我却做不得?”
“我孙青霞星夜兼程赶来此处,便是要抢先于他拔得头筹。”
“好让江湖豪杰均皆知晓,天下间不止他一个英雄!”
此人正是“大口食色孙家”的后起之秀,大名鼎鼎的“纵剑魔星”——孙青霞。
按他出口的这声称谓,劝他的乃是“天机龙头”张三爸。
张三爸欲再劝时,却见他一脸傲色,只得化为一声长叹,无奈道:“也罢,便随你意。”
“只是,入了天牢之后,必要按之前议计,万万不可大意。”
“此门后便是‘剔骨场’,必有对方重兵防护。”
“我等合力闯过去,再分两路,速战速决。”
“我往刑室放出宝牛和小方,你与扬眉入地下水狱,去救那长孙飞虹。”
孙青霞与公孙扬眉对视一眼,便重重颔首应承道:“行,都听前辈吩咐!”
张三爸深望了孙青霞一眼,便率先迈步走向那扇铁门。
接着,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铁门轰然开启,腐臭混着铁锈味直钻鼻窍。
两侧石壁湿冷沁骨,青石板上积着层薄暗红。
每步踏下,便黏腻作响,似在呻吟。
墙根处黑褐水渍蜿蜒,混着未干血迹,在火把摇曳的昏光下泛着层油腻。
石壁光洁如新,唯见几处铁钉孔洞,大小深浅不一,显是曾钉过重物。
众人愈往里行,血腥味愈浓。
石缝间嵌着几根断指碎牙,显是拖尸时飞溅的残骸。
偶有老鼠自墙洞窜出,“吱吱”尖叫几声,又钻入黑暗。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锈蚀铁栅门。
门后风声呼啸,煞气扑面。
此番随张三爸同来的“天机”中人,统共七位,分别是:“大口飞耙”梁小悲、“灯火金刚”陈笑、“一气成河”何大愤、“小解鬼手”蔡老择、“箫仙”张一女、“神龙见首”罗小豆,以及“饭王”张炭。
除却二档头“九九修罗斧神君”哈佛与三档头艳芳大师未至,几乎将“天机”半数精锐尽数带到了此地。
其中,“饭王”张炭是张三爸的义子,“箫仙”张一女更是其的独女。
人人身怀绝技,个个俱是高手!
这般阵容,足见张三爸对此行的重视程度。
张炭担心义父的安全,便抢在其之前,首个破门而出。
他方一出门,双足还未落地,三把刀便已劈来。
出刀的正是方应看麾下“八大刀王”中的信阳萧煞、襄阳萧白二人!
张炭右手托着十六只碗,碗碗相串,有时飞出一两只。
既是兵器,又是暗器。
左手却使着“反反神功”,硬生生抵住两人刀势。
不过,这二人刀法,却不止两路。
至少有三路!
萧煞的刀法是“大开天”与“小辟地”。
“大开天”刀法大开大阖,势如破竹;“小辟地”刀法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一人使双刀,一人施展两路刀法。
张炭等同与三名刀客的三把刀缠斗!
但缠斗下去,最让张炭吃力的,非萧煞的双刀,而是他胞弟萧白的刀。
萧白的刀法唤作“七十一家亲”。
这刀法无杀伐之气,反让人亲近。
可怖之处正在于此:若与这般刀法亲近,便是自寻死路!
更可怕的是,萧白的刀法,曾参透天下武林各门各派、江湖各师各法的刀路精髓。
方才创出这套,兼容并蓄七十一家刀派精华的刀法。
张炭与他交手,形同与七十一名刀手苦战!
不,不止!
是七十三路!
因有两路刀法,来自其胞兄萧煞的“大开天”与“小辟地”。
萧煞的刀法,无论“大开天”或“小辟地”,皆有一共同特色:每一刀都透着肃杀之意。
张炭已隐隐觉得力不从心,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他本盼着同门来救,但见罗、梁、何、张、陈、蔡等,皆以一敌一,对付另三位刀王、一单耳僧人,一七彩剑客和一撑伞壮汉,都觉吃力。
此时,谁也腾不出手来相援!
张炭只觉得头皮发麻——萧煞的“大开天”刀法,已削去他一大片发丝!
脚心发寒——萧煞的“小辟地”刀法,已削掉他左足鞋底,险些连脚踝一并斩落!
更让他心惊的是,萧白的刀光,竟透着股亲密劲儿!
当萧白的刀与谁亲近时,便是他离死亡最近之时!
张炭拼力应战,却已穷于应付。
他只恨恨地想:这真是一场活该诅咒的劫天牢!
连那俩...不,三个龟儿子的面都没见着,自己的命却快断送在这儿了!
救命啊!
他想大叫,却只能在心里狂喊。
谁教他是好汉,要做好汉便不能要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