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的“静心堂”内灯火通明、茶雾缭绕,何处与何求死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便连受伤未愈的何烟火,也端着盏茶水静静坐着。
何安方一进门,眉梢微微一蹙。
他俯身牵过她的手,有些不悦的问道:“烟火姐,怎地在此?”
“你身上的伤颇重,还是好好歇息罢。”
“家事自然由我,这天塌不下来。”
何烟火轻咳一声,面色有些红晕,柔声回道:“门主,切莫再说了。”
“此事与家门生死攸关,我乃‘焚琴楼’楼主,岂可托伤不出。”
何安闻言还欲再劝,却见她神色甚是坚毅,到嘴边的话也只得咽下。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轻轻的披在她的肩头,笑着说道:“听你此言,倒是我的不是了。”
“也罢,家门齐心,其利断金。”
“便是再大的风雨,也只是过眼烟云!”
说罢,何安轻拂衣袖,行至案后坐定。
他思忖片刻之后,沉声问道:“今夜樊楼弑君,刺客共有四人。”
“‘太平门梁家’、‘飞斧队余家’、‘大口食色孙家’,皆有子弟牵涉其中。”
“余更猛与孙尤烈二人,还是金风细雨楼下属,苏楼主那边也难逃干系...”
“何太绝更是家门子弟,昏君与奸相必会清算何家。”
“诸位,山雨欲来风满楼,此诚危急存亡之秋!”
说到此处,他望着脸色凝重的诸人,却又笑道:“不过,勿用太过紧张。”
“凡病皆有医法,只要对症下药,药到病除...也并非难事!”
何求死满脸褶皱堆起,笑着问道:“莫非门主已有妙方,能解此彻骨之痛?”
何安不动如山,微微颔首道:“我已有案在胸,却有几分把握。”
“不过,天意难料,还是要做个预案,以防不测之事...”
说着,他转向何签吩咐道:“签哥儿,死守家门的重任,便托付于你了。”
“自今日始,家门一千背嵬军,人人衣不解带,刀不入鞘,马不卸鞍。”
“全庄上下外松内紧,十步一岗、一岗双哨,日夜巡守不怠。”
“庄门紧闭严实,只许进不许出!”
何签起身领命,沉声应承道:“门主放心,我誓与家门共存亡。”
“庄在人在,庄毁人亡!”
何安微微颔首致意,又向着何处说道:“处哥儿,你领着小沫、何畏、何敢、何足卦饬、何诗诗和何夕、听见风就是雨...”
“看守在沟下秘道口,此处乃家门退路,万万不容有失!”
何处霍然起身,慨然喝道:“属下领命,誓与家门共存亡!”
何安向他轻声一笑,再向何求死交代道:“长命爷,您老辛苦。”
“领着‘两面三刀,口腹蜜剑’与‘凶神恶煞,斩尽杀绝’两队人马...”
“将蛊惑四人的贼子,替我将其寻出来!”
说着,他虚眯起眸子,寒声道:“何太绝等人如何晓得,今夜昏君将前往樊楼?”
“甚至,连其厮会李师师的秘道,亦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若无人蛊惑他们,我心中却是不信!”
他住了住嘴,语声愈冷:“此人不死,我心难安。”
“长命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何求死起身领命,阴恻恻的笑道:“门主,你且宽心。”
“此人只要还在城中,必难逃我股掌之中。”
何安轻轻扣了下案面,又再说道:“今日日落之前,我要见到皇宫内的地形图,还有昏君的饮食起居录。”
“长命爷,可能做到?”
何求死眉头紧锁,沉思了片刻后,方才应承道:“门主舍身忘死,老朽岂可言弃!”
“日落之前,此二物必奉与你手!”
何安拱手回礼后,转向何烟火道:“烟火姐,你领老弱妇孺,暗中移往庄后。”
“若是,见到庄门被破,便领人前往秘道。”
“届时,是去洛阳城或是北庭府,你可与处哥儿相商而决。”
说道此处,他顿了顿,又切声关照道:“无论如何,保住商道。”
“家门复兴离不得财货,此乃重中之重!”
何烟火闻言重重颔首,又眼圈微红的哽声问道:“门主,那...你呢?”
何安仰首长笑,负手凭案而立,慨然而言:“‘下三滥’传自今日,共十九代门主。”
“除了何必有我这个败类,俱都是英雄豪杰,未曾仰权贵之鼻息,向昏君奸佞屈膝。”
“从来只有赴死的门主,哪里有落跑的鼠辈!”
“我何安既领门主之职,自然与‘下三滥’共存亡。”
说罢,他踱步行至她身前,从囊中取出“千机匣”,柔声道:“若是我不幸战死,便将它交予阿里。”
“至此后,他便是何家第廿代门主。”
“此子虽跳脱顽皮,却坚毅果决,至情至性。”
“我信他定能复兴何家!”
何烟火霎时流出泪来,正在哽咽难言间,却见阿里哭着跑进堂来。
他奔至何安身前,跪地紧抱其腿,放声大哭道:“门主大哥,我...我哪都不去。”
“我...我要与你在一起,誓与家门共存亡!”
何安一把将他拽起,怒叱道:“大丈夫死则死耳,何效妇孺之态?”
又见他哭得甚为可怜,便俯身按其肩头道:“家门存续,事关重大。”
“莫要以为此乃美事,当你任之便知艰辛。”
“门主要有门主的担当,纵是粉身碎骨,亦要从容面对!”
“阿里,你懂我说得话嘛?”
阿里凄然的点了点头,只是止不住眸中泪水。
何安知他视自己如兄,长叹一声“痴儿”之后,便将“千机匣”放其手中。
“阿里,领命。”
他替小弟整了整仪容,笑道:“此物暂由你保管,待我后日还家,再交还我手中。”
“若是有半分毁损,便将你的屁股...打成八瓣!”
何烟火将阿里拥入怀中,眸中垂泪的望向何安。
何安起身行至门外,凭栏而立仰望残月,长啸一声后大喝道:“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且看这苍茫大地,到底谁主沉浮!”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恰时飞檐铁马叮咚脆响,似金戈交鸣。
何安凭栏而立,目光如炬,气冲斗牛。
周身杀机弥漫,直欲破空而出。
月浸玉簪泛冷,衣袂翻飞如旗。
真似紫薇降尘,凛然不可逼视。
何烟火痴痴而望时,却见何敢匆匆而来,躬身报道:“禀告门主。”
“苏楼主亲至,已进不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