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刃,割裂夜幕,冷光泼洒在青石板上。
火花摇曳,猩红的光晕在风中扭曲。
远处,鸦群掠过天际,啼声刺破死寂。
朱漆的大门之前,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何安攥着秘笺,紧紧蹙着眉头,心内不断盘亘。
他向来不喜打没准备的仗,却被迫要应对突发的状况。
眼看大好局势,一朝天翻地覆,这令他恼怒异常。
果然,煞笔不足与谋!
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与夯货同路,犹如盲者夜行,不足与图大业。
江湖人没脑子,一辈子便只是江湖人!
四个无脑愤青,也不掂量下几斤几两,便敢去刺杀昏君...
俱都身死当场便算了,却徒留遗祸与旁人。
还有那白痴二人组,简直是愚蠢,除了愚蠢...还是愚蠢!
蠢不可及,蠢上加蠢...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两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昏君与奸相俱在眼前,竟只打了几拳、踹了几脚...
尼玛的,闹啥咧!
我谈的乃是生死,你却偏要过家家!
见何安的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雷纯忍不住上前问道:“你...是出了什么大事嘛?”
“若是能信得过,不妨给我瞧瞧。”
说着,她面上倏然一红,嗫嚅着:“说不定,我能给你出个主意...”
何安闻言收拾了下心情,凝望了她半晌后,一本正经的颔首道:“却是...信不过你。”
见她面上怒色隐现,却又将手中的秘笺递过去,不以为意的说道:“虽是信不过你,看看倒也无妨。”
“反正再稍过片刻,你定能知晓此事。”
雷纯冷着脸未搭理他,接过秘笺展开一览,不由倒吸半口凉气。
何安见她花容失色,不由得张嘴调笑道:“吃不吃惊,意不意外?”
“女诸葛,既知此间内幕,可有妙计与我?”
见其竟作嬉皮笑脸之态,雷纯纵是涵养过人,亦嗔怒地白了他一眼。
她幽幽吐出一口气,凤眼微凝的慎言道:“我有三言,望君斟酌。”
“其一,若要救人,一定要快。”
“任劳和任怨施刑狠辣,落在他们手里的人,不死也得落个残废。”
“其二,若要平息此事,俱在一人之心。”
说到此处,见何安沉默不语,她禁不住添上半句:“天子可定人间生死,唯独定不得...”
何安眸色乍亮,颔首补道:“唯独定不得,他自身生死。”
“天子之怒,天下镐素;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女诸葛,此言直指人心,深得兵法三昧。”
雷纯心中有些欣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的说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
“此二言出自《孙子兵法》与《襄阳记》,皆是兵家之真言也。”
“望你好生体悟,却是莫要莽撞,定须慎重处之。”
说着,她忽地顿了一顿,踌躇片刻后,方才接着说道:“其三嘛...”
“你在此稍待片刻,我有一物予你。”
“若使用得当,或能将此事,化解于无形。”
言毕,她便提起裙摆,匆匆跑入门内。
何安望着她的倩影,眸中泛着火色明暗不定,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工夫,雷纯便又奔了回来,手中拿着一片锦帛。
何安接过那方锦帛,只觉入手丝滑生温,不似那市井凡品。
抖开之后一观,上面墨迹早干,却洋洋洒洒书着几行瘦金体。
其字天骨遒美、逸趣蔼然、瘦劲爽利,犹如兰叶一般,尽显铁画银钩之美。
何安细细阅览一遍后,便将其小心收入衣襟。
他深深望了眼她,悄声问道:“如此要紧之凭证,你却从何处得来?”
雷纯抿唇一笑,清冷的回道:“何少君,你莫要小看天下人。”
“六分半堂从来不是哪家的狗,爹爹委屈周旋于几人之间...”
“呵呵,岂会没有防备?!”
说着,她眸中烟波流转,柔声道:“夜色已深,我有些困了。”
“你且自去吧,还有大事要忙...”
何安颔了颔首,返身疾步而走。
待行至半途,他倏然回首,自囊中取出一瓶子,丢给了雷纯。
“你的情,我领了。”
何安面色平静,微微拱手说道:“此乃‘暴烈云’内‘锈蚀骨’毒的解药,予你下属疗伤之用罢。”
“何家子弟从不赖账,今日却是我等输了。”
“不过,来日我必取白愁飞项上人头,你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最后,我亦有一言奉送,望雷总堂主斟酌。”
雷纯接过小瓶,平心静气的回道:“洗耳恭听,但说无妨。”
何安与她四目相对,朗声说道:“三日之内,‘江南霹雳堂’来人,勿要进入东京。”
“不然,我见一个,便杀一个。”
“届时,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罢,他便抬手比了个手势,领着众子弟从容而返。
望着其风姿绰约的背影,雷纯凝眉沉思半晌后,向着雷无妄吩咐道:“无妄兄长,请你出城调停。”
“三日之内,雷艳、雷雨、雷逾和雷邑暂缓入城!”
望着嵌入墙身的那枚铜币,雷无妄沉默了片刻后,终是轻轻颔首应承。
他接过那瓶解药,有些好奇的问道:“大姑娘,雷怖那边...”
雷纯缓缓向着门内行去,缓声回道:“雷怖一心只求功名利禄,如今扒上了有桥集团...”
“便是‘天罚’雷变也差不得,我等去劝他又有何用?”
......
残月如钩,斜斜钉在墨色天幕上。
明丽桥畔的芦苇荡,在夜风里簌簌低语,苇絮相互摩挲。
将月光揉碎成细小的银屑,又缓缓抖落进幽暗的河水中。
何家庄浸在墨色里,唯有几点灯火在窗棂后明明灭灭。
犬吠声从庄头荡到庄尾,又倏地收了声,仿佛被夜色吞没。
风掠过空荡的巷弄,卷起几片枯叶,沙沙地响。
整个庄子像沉在深潭底,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何安匆匆返回家门之后,领着何签上了不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