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甜水巷,青楼勾栏隐于雪幕。
红灯映雪,暖色侵墙。
丝竹声溢,笑语杯盏脆响。
脂粉炭火气,萦绕鼻端,与雪气相缠。
勾栏里,琵琶笛声和,女声醉歌。
青楼上,烛摇罗裙舞,金线生辉。
雪落无声,巷中繁华喧嚣未歇。
樊楼对面的酒肆内,酒香烤肉香诱人。
四人沉默端坐,满桌佳肴未动,唇边滴酒不沾。
在江湖中,几人的声名不显,却各自家门彰耀。
这四个人便是:“怪物坊”的孙尤烈、“太平门”的梁贱儿、“下三滥”的何太绝和“飞斧队”的余更猛。
去年,在他们义结金兰之后,被好事者誉为“名门五秀”。
还有一“秀”,便是以打造兵器著称的,“黑面蔡家”子弟蔡心空。
四人俱是忧国忧民之辈,更是胸怀凌云壮志之人。
今夜,几人早早便来到甜水巷,在这酒肆内已等待了多时。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杀一个人。
杀一个,能让天地...为之变色的人!
只因,此人姓赵。
其实,姓赵的也没什么了不起。
赵是大姓,在朝德高望重的高官就有:赵旸、赵明诚等人。
在武林中颇为有名的,也有“龙兄虎弟”赵大到、赵大道,以及“杀人蜂”赵一之等诸般好手。
这些人虽是有名,但杀他们还不足以惊天动地。
但杀这姓赵的,确能使天下大乱、翻天覆地!
因为,他们要杀这姓赵的,单名为佶。
此人不谙武艺,甚至手无缚鸡之力,
但,他却绝对是公认的神州第一人,理由很简单:
因为,他是官家。
官家便是圣上,也称为皇帝。
此人是当今的圣上,但却绝对不是个好皇帝。
他宠幸宵小,昏庸腐败,使得奸佞当权,忠良蒙难,横征暴敛,祸国殃民。
恨煞的人太多了,但他依然故我,浑然不知。
被一班小人佞臣包围起来,天天风花雪月,寻欢作乐。
要杀此昏君以救万民的人,不知凡几。
四人等候了好些日子,终于等到了今夜的绝好时机。
这好色天子三宫六院不够,还要乘舆微行,到东京繁富之地去寻欢。
这不是偶然即兴,而是乐此不疲。
因而怠于政事,沉湎酒色,可见一斑。
如此方好,四人心心念念的,便是这么一天。
他们皆不准备能活着回去,却只求能手刃这名昏君。
不成功,便成仁!
四人皆下了决死之心,亦不想连累任何人。
因而,几人连家门子弟,都未露过半点。
结义大哥孙尤烈,将这场刺杀定名为——“诛天”!
在奔赴甜水巷之前,乘着酒酣耳热、慷慨激昂之时,蔡心空曾要几人各自说出一个,为何要舍身忘死杀天子的原因。
并且,规定只能说一个,是每人心底里的那一个。
类似人人都不言而喻的那些理由:赵佶昏庸荒淫,挥霍无道,却是不必再说了。
反正,生死都豁出去了,也没啥不能说的。
于是,孙尤烈先忿忿地骂道:“我爱煞了白牡丹!”
“他是皇帝,就有权见谁弄谁,高兴就搂在怀里,不高兴就剁为肉酱么。”
“我偏要他生受活罪,用金剪使其下身异处。”
“我治不着李师师,他却也休想占着!”
何太绝则恨恨地道,“我们何家,旁门左道,巧技杂学,无有不通,难有不精。”
“出手确是诡怪了些,但江湖上下九流之人,卑鄙手段更为多见。”
“何致于独我家门,被人诋称‘下三滥’?”
“何家子弟只是鄙夷朝堂朋比为奸,每每残害一众忠臣名士。”
“便出了手力保之,就给下御批定为‘下三滥”,并永世不能脱籍,使我家子弟永无翻身之日。”
“非但如此,还当众斩杀了我们几个当家的...”
“此乃辱家丧门之仇!”
“不杀皇帝,无以泄愤!”
梁贱儿悻悻然接口道:“都说‘太平门’的人多擅于轻功,只会逃、不敢战。”
“今夜,我便要杀个名动天下的人,来让江湖同道们悄悄‘太平门’的胆色!”
“况且,我梁贱儿在江湖中没啥地位,人多背里叫我‘贱人’。”
“若使当今天子死于一介贱夫之手,倒也是一大乐事也!”
余更猛的回答很简单,干脆利落:“我要出名。”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杀皇帝,是出名的最佳途径!”
随后,蔡心空也说了想杀昏君的原由:“蔡京为相,弄得天怒民怨,百姓倾家荡产,十室九空,辗转沟壑,啼饥号寒。”
“他姓蔡,真是丢尽了蔡家的脸面!”
“我也姓蔡,只要杀了支持他的皇帝,就不怕他不下台来。”
“如此,便能为我蔡家争一口气,莫教江湖好汉小觑了!”
此言一出之下,四人便皆不让他涉险,井各说出理由来:
“一,你该杀的是蔡京,不是赵佶。”
“二,咱们五人结义,不可一齐上阵,万一全军覆灭,有谁为我等报仇?”
“三,万一咱们杀不了皇帝,便留你来剪锄奸相。”
“四,若是此事败了,你要把我们的事迹,告诉各自门里的人,要他们小心应付!”
蔡心空听懂了这些话,便未参与刺杀行动。
黑漆描金的马车行过酒肆门前,四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尽皆起身离席疾行而出。
几人远远的追蹑着马车,孙尤烈向着三人吩咐道:“昏君必由秘道而入,直达天字一号房。”
“那秘道处樊楼后院之内,马车还得拐数个弯方至。”
“我等且先去埋伏,等那昏君下车后,便一起动手诛杀!”
三人闻言之下齐齐颔首,纵身抄近路奔向了樊楼。
......
漆色描金的马车内,熏炉腾起一缕伽南香,车壁以南海紫檀木精雕万寿纹。
金漆勾边处缀着细密的孔雀石与青金石,在月色之下流转出幽邃的流光。
车顶垂落八宝璎珞帘,每颗明珠皆由能工巧匠以失蜡法镂空为莲花状。
内嵌的烛火透过素纱,将帘上绣的《瑞鹤图》映得宛如活物。
一人面目甚是清贵,穿着身明黄衣衫,斜倚在填漆戗金的凭几上。
他的指尖抚过案头那方澄泥砚,砚中墨汁乃以松烟混入龙脑香精研而成。
忽地车帘微掀,伽南香味与窗外飘来的脂粉气纠缠。
此人只微微轻叹了一声,蔡京便将案上那柄包了银鞘的玉柄小斧,推至车帘边沿。
他拂袖挥去了异味,俯身馋笑着恭维道:“官家真是个长情的,这般天气驾临此地。”
“想那白牡丹何德何能,竟有如此福气。”
这明黄衣衫的贵人,竟是当今的天子赵佶!
赵佶慵懒的接过内侍剥好的葡萄,不屑的讥讽道:“情之一字,俗不可耐。”
“朕之心思,你懂个甚么。”
“不过念她色艺双绝,却不会恃宠而骄,多怜惜几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