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北风贴着窄巷低徊。
掠过窗棂时,纱帘随之轻漾。
雅间一角,檀香悄然逸散,与青岚纠缠。
忽而浓郁,忽而稀薄。
终化作几缕薄烟,融进暗夜中。
何安闻言转首,李师师的脸庞映入眼帘——清雅中透着凄艳。
仿佛晨曦下的薄雾,温柔而哀愁。
忽觉心中有些莫名难过,令他不忍婉拒她的请求。
何安摩挲着盏沿,莞尔一笑后说道:“即是李大家所请,在下却不敢辞也。”
“去年于奔波途中曾偶得一曲,便将它敬献甜水巷的姑娘们罢。”
说着,他起身行至器架旁,从横梁上取下把中阮。
何安轻拨了几下丝弦,稍稍调了下音准后,柔声吟唱道:
戏一折,水袖起落唱悲欢唱离合。
无关我扇开合,锣鼓响又默。
在他方唱出第一句词后,李师师的眸中乍然一亮,此乃她从未听过的唱腔。
孙婆惜与封宜奴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那张俊俏的脸庞,眸中都快流出蜜来。
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
惯将喜怒哀乐都融入粉墨,陈词唱穿又如何,白骨青灰皆我。
乱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何安唱到此处,音调徒然拔高,尖着嗓子甩出戏腔: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孙三四痴傻的听着,这段从未听过的戏腔,一不小心竟碰翻了酒盏。
她任由清酒洒满了衣襟,只顾着死死望着那人,眸中露出了几分仰慕。
李师师闻得那句“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不觉垂首,眼圈微红。
何安唱罢此曲,起身向李师师躬身一拜,言辞恳切道:“久闻李大家心怀仁义,虽处风尘,却常怀忧国忧民之志。”
“曾多番劝谏天子,勤政爱民、励精图治、驱逐胡虏。”
“你心怀家国之大仁大义,神州百姓是断然不会忘却的。”
“在下虽是不才,却愿用这曲词,以酬姑娘之高义!”
何安此言一出,其他三位大家无不面露羡慕与自忏之色。
如今天下谁人不知,何三绝之诗才直追当年柳三变。
今夜,这位风流少君竟专作一曲词,特地用以酬谢李师师。
自此之后,可想而知。
她“位卑未敢忘忧国”之名号,必将彻底响彻大江南北。
李师师却勿自低首垂泪,只是颤声问道:“少君,莫要欺我。”
“难道天下的芸芸众生,还真能记得...我这位以声色娱人的...妓子嘛?”
何安洒然一笑,朗声说道:“以声色娱人怎么啦?”
“岂不闻:风尘之中,必有性情中人!”
“姑娘的家国之心,却又不是弄虚的。”
李师师闻言怔了一怔,抬手轻轻抹去泪痕,柔声问道:“这首词曲叫什么名儿?”
何安斟了盏酒,一饮而尽后,笑着回道:“赤伶。”
李师师低声将这曲名念了两遍,抬首涩声道:“谁不知此处是个腌臜污泥地,只是爹娘又不是我等选的。”
“若夸我忧国忧民,却是言过其实了。”
“只是可怜那些卖入楼内的小丫头,不想让她们将来没个下场罢了。”
说着,她略微拢了拢发髻,起身作福谢道:“多谢少君此曲,以证我等妓伶,亦有爱国之心。”
待她起身之后,何安拱手还礼,却也未在多言。
此时,崔略商轻轻咳嗽了一声,何安望了一眼便知其意。
在他的颜色示意之下,何小河领着四位大家,纷纷离开了雅间之内。
只是徐婆惜似有些不甘心,在离去之前竟吻下何安的脸庞,并将自己的锦帕留给了他。
当四女俱都离去之后,何安抹了下面上的胭脂,泰然自若的问道:“三哥,如今此间之内,都是自家兄弟。”
“有什么要事,你尽管说罢。”
崔略商与铁游夏对视一眼后,又饮了一盏酒后,方才说道:“安弟,此次真有事请你来了。”
“自你返东京以来,二哥与我便劝大哥前去寻你,治一治他的腿疾。”
“只是,我等几番相劝以来,他却颇有踌躇之意。”
“没奈何,只得专程来请你,亲自去登门就诊了。”
何安陪着他饮了一盏后,颔首说道:“区区小事,二位哥哥不必忧心。”
“盛大哥想是有难言之隐,待我明日前去一望便知。”
铁游夏闻他首肯之后,立时欣喜的举杯邀谢道:“兄弟,却是多谢了。”
“大哥的幼年腿疾,乃他一生的遗憾。”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那奇功,有望诊治一二了。”
何安推着王小石共饮了一杯,自信的笑道:“前次见面之时,我已验过盛大哥的腿疾。”
“他的双腿之形还在,只是骨骼尽碎、筋脉尽毁罢了。”
“且待我略施手段,应能使他恢复如初。”
崔略商放下酒盏,欣喜的说道:“此番真是多亏了兄弟,如此我等便静候喜讯了。”
说着,他又轻声一叹:“可惜我、二哥与四弟不能亲眼见到,大哥从轮椅上站起来。”
王小石为三人盏内添了些酒水,好奇的问道:“二位,难道又要外出办案吗?”
铁游夏吃了口菜后,缓声解释道:“除了大哥独守东京之外,我等三人俱都得了世叔的差遣。”
“四师弟奔赴应天府,前往金盛煌的寿宴。”
“三师弟赶去冀州,探访幽冥山庄一案。”
“我则是得了六扇门的调令,要去齐州的‘大口食色孙家’,查探‘人形荡克’一事。”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王小石便接着问道:“金盛煌...”
“此人可是那‘武林五条龙’中的‘第三条龙’?”
崔略商替何安斟了盏酒,冲着他点了点头后说道:“嗯,正是此人。”
“此事说来也颇为蹊跷,四师弟与金盛煌仅一面之缘,并无太大的交情。”
“不知世叔为何差他,陪着‘捕神’柳激烟,一同应邀前往。”
铁游夏停下竹箸,分说道:“嗯,此事我也不明真相。”
“不过,奸相一党视世叔为眼中钉...”
“想必我等四人俱在东京之内,却是令他们多有不安罢。”
何安举盏邀三人共饮一杯后,向着崔略商说道:“这些时日,我也听闻了‘幽冥山庄’之事。”
“据说此庄之内有邪物出没,专将人的浑身血液吸干...”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却是不信。”
“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这般邪祟?”
“三哥,便是真有吸血鬼,也未见多有可怕。”
“只是你却要小心,有人暗中弄鬼。”
崔略商微微颔首,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兄弟,我自省的,你且宽心。”
“我却是也不信,天下有此邪物。”
“此番我必深入庄中,将那装神弄鬼之人捉住,以告此案枉死之人。”
何安闻言点了点头,又向铁手叮嘱道:“二哥,前次途经齐州之时。”
“为了救那孙摇红与公孙扬眉,我与‘一言堂’的人交过手。”
“从他们嘴里得知了‘人形荡克’之事,并知奸相府也多有参与其中。”
“此去,你却是身入虎穴,一定要多加小心!”
铁游夏从容一笑,沉声说道:“兄弟,勿忧。”
“我知此行艰险,必会小心行事。”
崔略商又饮了一盏酒后,重重的叹息道:“迷天盟的关七下落不明,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纷争不断。”
“‘老字号温家’与‘蜀中唐门’两家,又有大举入京之势。”
“还有奸相与傅贼的党羽,在一旁虎视眈眈。”
“时局如此动荡,我等三人俱都不在,只独留大哥一人在京。”
“每每想到此节,心中却是难安。”
何安思忖了片刻,抬手替他斟酒,安慰二人道:“二位兄长只管去便是,盛大哥自有我来照应。”
“明日,我便前往神侯府,替他医治那腿疾。”
铁游夏面露欣然之色,举盏重重谢道:“有了兄弟此言,我与三弟便安心了。”
“我等三人会抓紧办案,争取早日赶回东京来。”
说着,他压低了声线,悄声说道:“兄弟,还有一大事,需告知与你。”
“每年,圣上都要独自闭关,修炼林灵素传下的‘神霄丹道’。”
“三日之后,便是今年的闭关之时,他将移驾金水门外的玉清昭应宫。”
“不知怎地,此次闭关与往年不同,竟未让世叔、一爷、舒无戏、大石公、米苍穹和黑光上人等侍驾。”
“反而点了皇城司的提举——‘南华真君’陈希真和‘御前班’的总教头——‘神拳铁膀’周侗。”
“二人常年在宫中行走,在江湖中的名声不显。”
“不过,他们的武艺却非同寻常,也只比世叔稍逊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