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之外,雨势渐敛。
但乌云依旧密布,如墨染般层层叠叠,遮蔽了半片天空。
风涌云动,气象森然,似有千军万马在云层中奔腾。
宅前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
倒映着阴沉的天空,更添几分萧瑟。
远处的灯火,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仿佛被一层薄纱轻轻笼罩,神秘而深邃。
苏梦枕甫出长街,便疾步如飞,奔行极急。
何安提着雷滚,紧随其侧,寸步不离。
苏梦枕一步踏出破板门,左侧街角忽转出王小石。
他无声握着剑鞘,亦与二人并肩而行。
何安在左,神色漫不经心,姿态潇洒,似与平日无异。
王小石在右,毫不在意淋雨,反觉雨珠如珍珠串串,别有一番趣味。
苏梦枕只顾疾行,未与王小石多言。
在入大宅前,他便命王小石往后街佯攻,引开敌方注意。
苏梦枕初见此人,便委以重任。
若其不成,后街援兵至,人海战术起。
苏梦枕与何安虽仍可镇场,却难如眼下这般从容而出。
但苏梦枕深信,王小石必能成事,且能成得漂亮!
办得到与办得好,自不相同。
如人能唱与唱好、唱得动听,皆非一码事。
王小石既现身于此,便已说明后街兵力已被引开,方来与二人汇合。
苏梦枕见之,只顿一顿,赞道:“很好。”
接着,又吐出一字:“走。”
“很好”二字,在苏梦枕口中,已是最高赞誉。
“金风细雨楼”中,得他“不错”评价的,仅十八人;获“好”字赞誉的,恐不足三分之一。
更遑论“很好”!
而“走”字一出,便是铁令如山。
王小石闻言,却傻乎乎的问道:“走去哪里?”
苏梦枕道:“回风雨楼。”
然后他又多说了一句:“现在你不想跟着我走,怕是都不行了。”
王小石瞪圆了眼睛,不明所以的又问道:“为什么?”
“看来,在苦水铺狙杀我,不是‘六分半堂’雷损的意思。”
苏梦枕脚下不停,嘴上却仍在解释道:“但要趁我赴破板门报仇,然后在回去的路上全面截杀,才是他的真正用意。”
“所以,你已别无选择。”
“我们功未成,没有人可以身退。”
何安叹了一口气道:“唉,自打救了你开始,麻烦事便没完没了。”
苏梦枕冷冷地瞄他一眼,讥讽道:“你不是甫一出道,便大言自夸过...”
“你最怕的便是没麻烦嘛?”
何安顿时语塞,脸色有些尴尬,却是没敢答腔。
四人行至东三北大街,只见灰蒙蒙雨幕中,街市竟仍有人摆摊叫卖。
草棚拴着几匹马,两三人正忙着喂饲料。
三家肉摊,一家卖牛肉,一家卖羊肉,一家卖猪肉。
另有一家磨刀店,隔壁是磨豆子铺。
门前,有人卖豆腐,有人卖菜,有人卖鸡、鸭、鱼、虾;小贩则兜售馍馍、烧饼、锅贴、煎包。
还有人卖糖水,甜糕、甘蔗、麻薯、汤圆,甚至布玩偶、陀螺、风筝、冰糖葫芦、兽皮等物。
市集里常见之物,此处皆备,本不足为奇——此街原就是市集所在。
奇便奇在,这般光景本不该出现在雨中。
可小贩们竟似未觉雨落,照例摆摊,仿佛风和日丽、春光正好一般。
这些摊子皆有一特点:无客上门。
摊贩营业,本为招揽顾客,而眼前这四五十家摊档,却似不为寻常客而设。
实则,他们只为一位“顾客”而摆。
此“顾客”正是那统管京城黑白两道、统摄正邪两派、统领官民二路...
堪称当今权势最盛、崛起最快却又行事低调、刀法凄厉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
四人转入东三北街,整条街的贩夫走卒,正静候着他们的“光顾”。
何安的脸色很平静,平静中却带着杀气。
他面如平湖,而胸有激雷!
每次虚眯起那双漂亮的眸子,便是他想要动手杀人的时候。
此时,何安正虚眯着眸子,望着雨中的情景。
他看得见的人有七十二人,还有匿伏着的十六人。
这种情况要比刚才在苦水铺里,被四百名神箭手快弩瞄的处境,还要可怕无数倍!
何安不喜欢被人埋伏,更讨厌身处险境的感觉。
每每感到威胁的时候,他总是压抑不住杀意...
所以,他指尖气旋隐起,心中已动了杀机!
王小石忽觉手脚冰冷,他最厌这般反应。
一遇紧张,他呼吸不乱,心跳如常,眼皮也不跳。
但手脚却似浸入冰窖,全身冷如寒冬铁耙。
若旁人此时握其手、碰其脚,必以为他怕了。
实则不然,他只是紧张。
紧张与害怕不同:紧张或可亢奋,害怕则多是畏惧。
王小石极易紧张,见温柔时便手脚冰冷。
初遇苏梦枕时,他更是手脚冻得欲仙欲死。
然他并不怕温柔,也不惧苏梦枕。
与温柔相伴,他心中满是欢喜;同苏梦枕相处,则感到无尽刺激。
这两种情绪,皆与害怕无关。
此刻,却是他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他一眼便看出雨中店铺摊档所摆阵势,竟比诸葛孔明之“八阵图”更难应付。
偏又将极深奥的阵势化作了市井常物,令人无从捉摸。
这种无可匹敌之感,反倒激起王小石的斗志,令他愈发紧张起来!
他一紧张,双脚便不由自主地摆动,手指也搓揉起来。
摆动双脚、搓揉十指,已成了他化解紧张的法子之一。
何安手中提着人,脚已向前踏出一步。
他指尖的气旋已聚成三寸方圆,盘旋呼啸着,好似飓风一般。
按此时心中滔天的杀意,至少会有十人当即丧命在他指下。
何安已踏步向前,王小石当然也不能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