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初晴,江面浮着一层薄雾,像被揉碎的云絮。
飞鸦掠过时,翅尖抖落几粒未化的雪,簌簌落入水中,转眼便没了踪迹。
客船匀速前行,船头推开薄冰,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飞鸦停在江心石上,低头整理羽毛,又突然振翅飞向对岸的枯树林。
船舱内,何安缓缓收拢半阖的眼睑,目光追随着那道鸦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茫茫雪色之中。
“门主,还是说正事罢。”
何烟火轻叹一声,神色陡然肃然,将方才接到的两桩秘报徐徐道来:“一桩关乎东京江湖的动向,一桩涉及连云寨的内务。”
“不知你想先听哪一桩?”
话音未落,舱内忽地传来一声脆响。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何惧之双目赤红,指间棋子已碎成齑粉。
“安哥儿,我死啦...”
他望着外甥,满脸懊丧地嚷道,“你这手棋,我解不开...”
“啊,我...我怎地就没瞧见呢...”
他忽地拍案而起,声音里透着几分不甘,“你莫要使诈,这盘不算数!我们再来过!”
何安忙上前扶住舅父,温声笑道:“舅父莫恼,却是外甥使诈了。”
“这盘棋,当是舅父胜了。”
“我与烟火姐尚有要事相商,待会儿再请您指教,可好?”
何惧之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却仍佯装恼怒地嘟囔:“安哥儿,你下棋使诈,不是好汉所为。”
“我定要告诉阿姊,让她好好打你板子!”
“好好,舅父教训的是。”
何安搀着舅父走出船舱,脸上笑意未减,口中连声应道:“外甥往后定当老实下棋,再不敢使诈了。”
待何惧之走远,何安重新在案边落座,沉声道:“先说说东京那边的事罢。”
何烟火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秘笺,徐徐道来:“上月末,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为争甜水巷的青楼勾栏,已正式全面开战。”
“冬月初六,西市街口。”
“莫北神与雷恨交手,结果是各有折损,两败俱伤。”
“冬月十四,州桥夜市。”
“雷娇带人闹事,师无愧领兵平乱。”
“双方大打出手,几乎将整个市场夷为废墟。”
“直打到王楼前时,处哥儿与‘天妖’梁无我方才出面制止。”
“这梅家熟食属家门势力,曹家点心归梁家管辖。”
“不过师无愧倒是卖面子,拱手施礼后便带着人默默退去。”
“那雷娇却指着二人鼻子破口大骂,梁无我忍无可忍,便与他过了几招。”
“两人交手十招,梁无我施展‘一阵妖风’,一刀便斩落雷娇满头青丝。”
“此战雷娇大败,狼狈逃窜。”
“冬月廿二,潘楼街界身巷。”
“上官悠然中伏身亡,凶手正是六分半堂五大堂主——六堂主雷娇、七堂主祁连山豆子婆婆、八堂主花衣和尚、九堂主霍董、十堂主鲁三箭。”
“这上官悠然乃金风细雨楼香主,更是上官悠云幼弟。”
“冬月廿四,东榆林巷。”
“雷娇尸身被高悬于,中山酒店门前大榆树上。”
“全身几乎碎裂,满身勒痕,惨不忍睹。”
“冬月廿八,鬼市子。”
“苏楼主贴身侍卫余无语,江湖人称古董,被四堂主雷恨痛打一顿。”
“只是不知为何,雷恨杀性如此之重,最后竟饶了此人一命。”
“腊月初七,苦水铺长同子集。”
“六分半堂二堂主雷动天,主动约见上官悠云。”
“约定于腊月十三,二人将在东京城外斜风岭,进行生死决斗。”
何安听完秘笺内容,随手将纸笺撕成小块捏在手中,若有所思地搓揉着。
半晌,他食指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嗯,这些我已知晓了。”
“处哥儿和签哥儿,还有太平门那边,对此事有何看法?”
何烟火会意,在对面落座后答道:“签哥儿素来仰慕苏楼主为人,主张出手相助金风细雨楼。”
“处哥儿则认为此事与何家无干,建议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得罪。”
“至于‘太平门’梁家嘛,”
何烟火摇头轻笑,“尽是些见利忘义之徒。”
“梁无我明言,哪边出价高便帮哪边。”
何安闻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摇头笑道:“处哥儿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恪守本分。”
“他与杨无邪乃莫逆之交,门中谁人不知?”
“便是稍加偏袒,我也不会怪罪,何必这般拘泥。”
何烟火拈起片蜜饯含在口中,慢条斯理地道:“处哥儿虽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最是光明磊落。”
“自从执掌煮鹤亭,便立下‘赏罚分明、不徇私情’的规矩。”
“规矩既是他自己立的,自然不能由他先破。”
何安闻言不禁肃然,轻轻叹道:“处哥儿端的是条汉子。”
沉吟片刻,他微微颔首:“此事暂且搁置,待我回门后亲自去见苏楼主,见过面再作定夺。”
何安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略一停顿,忽然岔开话题道:“你且说说连云寨的事罢。”
何烟火会意,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秘笺,回道:“是,门主。”
“冬月十七,萧剑僧奉诸葛正我之命,独自上了连云寨。”
何安闻言,眸中精光乍现,收回手指冷笑:“呵呵,为了当今这个昏君,我这位世叔倒真是殚精竭虑。”
何烟火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按捺不住问道:“门主,我有一事始终不解。”
“你为何对诸葛神侯成见如此之深?”
何安起身负手而立,语气中满是不屑:“呵呵,天下间最假仁假义的,莫过于这个诸葛神侯了...”
“他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骑墙派,投机取巧之徒。”
“当今天下,谁不知赵佶是个昏君?”
“任用奸佞宦官,打压清流,强征暴敛,花石纲之祸,联金灭辽之策,平州张觉之事...”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诸葛小花明知其昏庸,却几次三番挺身相救。”
“楚相玉、长孙飞虹...被他杀害、囚禁的义士,不知凡几。”
“难道他当真为了家国天下?”
“呵呵,不过是为了太傅之位、神侯爵位,还有...自在门嫡传的正统地位罢了。”
“想那韦三青四个亲传弟子,为何独独对他起了防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