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江面浮着薄雾,月光被水汽浸得发毛。
一叶白帆小船泊在岸边,帆布垂下来,像被抽了骨头的鱼。
夜风掠过时,船板吱呀两声,惊起对岸几只寒鸦,扑棱棱把月光撕成了碎银。
雷纯立于一片废墟之间,满地断肢尸骸犹带余温,血腥气直冲鼻端。
她默然环视半晌,终是敛了神色,向何烟火道谢应允。
待稍作打点,便唤来四名贴身婢女妪,又点两名仆役护院。
众人携着细软,登上了高氏商船。
登船之际,何安立于舷侧,目光始终落在雷纯身上。
见她自始至终未抬眼相视,更遑论道谢,只觉喉间梗着些微不快。
他捻了捻鬓角碎发,终究没出言相询。
这般冷遇,倒教他想起江湖上那些负心忘恩的旧事。
可转念又想,律法何曾规定救命之恩必报?
他不过见危相助,若存了图报的心思,岂非枉称侠义?
这般想着,便自嘲地哼了一声,转身回舱去了。
舱内,何安将头枕在臂弯里,透过窗棂望着那轮冷月。
夜风送来江水拍岸的声响,混着远处更漏的滴答,衬得他越发孤寂。
他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暗想:江湖儿女,何须拘泥这些虚礼?
我救她,本就不是为听那声谢。
这般想着,倒觉释然,只是胸口仍泛着些微涩意。
夜渐深,商船随着江水轻轻摇晃,船头灯笼在风中明灭不定。
何安望着舱外粼粼波光,忽觉这江湖恩怨,恰似这江水,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里,再未言语。
至此一夜无话,只余泊泊的江水东流之声。
翌日清晨,汴河上薄雪初霁。
天未破晓,船工们已裹着羊皮短袄在甲板忙碌。
老艄公用黄铜烟袋磕着冻住的缆绳,火星溅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几个后生合力扳动绞盘,铁链摩擦声惊醒了桅杆上栖息的寒鸦。
厨子们敲着铜锅的动静从舱底传来,混着远处冰层断裂的脆响,在晨雾中荡开。
船头还挂着昨夜未熄的船灯,在雪光里映出斑驳的红晕。
何安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之后,先向娘亲和舅父请安问好。
用过早点,心中仍觉闷闷不乐。
忽见窗外雪花纷飞,便兴致勃勃地登上船楼,举目观赏江上雪景。
只见江雪初霁,天地素裹,一叶孤舟横卧寒江,静静地倚靠着千山积雪。
远峰如墨,近水凝烟,风卷着碎琼般的雪花簌簌落下,恍若玉尘轻叩船舷之声。
何安身着素色锦衣,以青色玉簪束发,脚蹬千层步云履。
在这白雪皑皑的江面上,寒风卷起他的衣袂翻飞,衬着他那绝世的俊俏容颜...
真如神仙中人,谪仙临凡一般!
雷纯的一位贴身婢女,正侍奉她梳洗。
这婢女隔着窗棂,望见江上雪景中那人的身影。
她忍不住轻声赞叹道:“姑娘快看,这何公子当真俊俏非凡,果然不枉半缘少君的美名。”
雷纯闻言眉头微蹙,玉指轻叩妆台,发出清脆声响,丫鬟顿时噤声低头。
“婉儿,且将烟火姑娘请来,与我共进早膳。”
雷纯将青鸾金步摇仔细插上发髻,声音温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夜承蒙她救命之恩,我尚未好好道谢。”
“可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六分半堂’失了礼数。”
待婢女领命离去,雷纯的秋水明眸仍凝望着窗外。
那人的风姿在雪色中更显飘逸,眸光流转间似有万千情思缠绕。
良久,她轻叹一声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步摇上的青鸾,“可惜...终究是个多情薄幸之人。”
何安伸手拈过一朵雪花,见着它缓缓消融在掌心,不禁心生感伤。
他抬目望着江雪,长吟道:“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话音未落,竟引得满船宾客齐声唱和。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书生拊掌大笑,高声邀道:“公子才情过人,何不再作一首?”
“也好让这满船之客,一睹那锦绣文风。”
此言一出,满船喧哗声更盛。
几位商户家的小娘子,更是将手中锦帕纷纷抛下。
一时之间,只见天上落英缤纷,与漫天飞雪齐齐而落,倒似下了一场花雪。
何安心绪不佳,正待出言婉拒时,忽觉肩头一暖,一件白毛大氅已将他裹住。
他侧首望去,只见何秀眉眼弯弯,撒娇道:“哥哥,我亦有多日未闻你的新作了。”
“你听这满船的喝彩声,便再做一首如何?”
何秀自从身世大白、认祖归宗之后,心底的烦闷早已尽去,如今竟也会向自家哥哥卖萌了。
难得这堂妹提出个要求,何安自然不忍拒绝。
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团身一揖后,朗声笑道:“既然诸位如此抬举,在下便再作一首便是。”
说罢,何安一挥衣袖,缓步行至栏边,望着滔滔江水,长吟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待得一阙《临江仙》唱毕,满船已是雅雀无声,只剩白雪映着那江水徐徐流淌。
何安又躬身作了个团揖,便拽着满脸通红的何秀,齐齐返回了船舱之内。
良久之后,那老先生将盏中残茶饮尽,拍着窗台大喝了一声:“好!真乃天授之才!”
“自后唐李煜去后,此人当为词魁!”
......
何烟火步入雷纯的船舱时,恰好何安方才吟出那阙《临江仙》。
才听一句之后,她立刻顿足止步,隔着窗台望去、听去。
待得窗外响起漫天喝彩声时,她方才抿嘴一笑,眸中向着桌旁的雷纯望去。
“烟火姐姐,快过来坐。”
雷纯起身迎客,未语先笑道:“昨夜的救命之恩,还未好好致谢。”
“今日略备些许点心,不成敬意,还望海涵。”
何烟火疾步走到案边坐下,浅笑着客气道:“雷姑娘,太客气了。”
“我只是区区一个女婢,实是当不起这般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