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有连云寨的二当家——“虎啸鹰飞灵蛇剑”劳穴光、“千叶山庄”的管事教头——“二大爷”荣狷、“不愁门”的总管藤伯、韦鸭毛的得力下属——“冲锋”禹全盛、“小雷门”的沈边儿,“毁诺城”的三娘秦婉晴...
“下三滥”在何处的安排下,前来贺礼的是何烟火。
只是,她不但带来了何家的恭贺,还送上了铁游夏的厚礼。
何安自当了“下三滥”的门主后,何烟火便是他的贴身女婢,还统管着掌控财路的“焚琴楼”。
自从燕尾荡一别,她与何安已几月未见。
而今主仆相见之下,不免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顺便狠狠抱怨了一通。
她向来对自家门主多次孤身犯险,打心底的感到十分的不满。
何安也对她别有不同,从来不将她当做女婢,而是当做可交心的朋友。
因而,对她的抱怨,也只是一笑了之。
没过片刻功夫,他就耍着利索的嘴皮子,引得烟火白了他一眼,不住的捂嘴而笑。
在宾客全都到齐之后,待到了吉时,婚礼便正式开场。
等新人拜堂并送入洞房之后,众人便热闹的齐齐吃了婚宴。
当夜,何惧之酒性大发,举瓮连战三人。
直到将关飞渡、劳穴光与禹全盛,全都灌得晕晕乎乎,这才哈哈大笑的应声而倒。
因何嫁着急回家门过年节,在婚礼三日之后,众人便齐齐踏上了前往东京之路。
......
日头西沉时分,河面泛着碎金般的波光。
济水码头的青石阶上人影渐稀,挑夫们将最后几担蜀锦、越瓷搬上高氏商会的客船。
戴帷帽的妇人提着空篮匆匆归家,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茶棚边,低声议论着时局,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引桥尽头泊着高氏商会的客船,两层桅杆如巨人的臂膀伸向暮色,船身漆着朱红与靛蓝的缠枝纹。
艏楼高悬的琉璃灯笼,在渐暗的天色中晕出暖光。
船头艄公甩着麻绳缆桩,号子声惊起几只归巢的白鹭。
距客船十步外,一叶白帆小船静如雪羽。
船身不过两丈,却雕着极细的卷草纹。
六角铜铃垂在檐角,风过时清泠如佩玉。
朝廷虽不主张夜间行船,但高氏客船上的皆是老手,自是不必在意此事。
何安抚着老娘入了船舱后,便独自来到了二层船楼上。
他望着长河落日的景象,不由的在心中微微一叹。
不知不觉间,他来此书中世界,已足足二十年了...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却不知,书外的父母和妹妹,如今过得怎样了。
正当他在心里感叹时,眼神却倏然一动,不由自主的望向了那一叶白帆。
一班仆婢奶娘之类的人,簇拥着一位穿锦白织裙的女子,正缓步走向小船。
何安凝神望着那白衣胜雪的丽人,婀娜多姿地上了船。
他远远只依稀见着那女子修眉美目,姗姗毓秀,一动便是一种风姿,千动便是千种风姿。
只是,他仅仅看了一眼,心里便觉得一阵牵痛。
待再看得岸边杨柳含烟、青山似黛的美景,却每每都是这一见的风情。
过了一会,那船上的橹手已经开始把船撑开。
泊到避风的塘口,寻觅了一处僻静之处停舟。
这几下摆舷撑篙,船上七八条大汉倒是吆喝连连,忙了个团团转。
他正觉得这些船员似有些不对时,耳畔传来了烟火戏谑的声音:“门主,可瞧出什么不对来了?”
何安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的回道:“想不到这世间,美丽的女子竟如此之多...”
何烟火忍俊不禁,嘲讽道:“嘿,门主倒是会看。”
“光看绝代佳人,不看──”
语音一沉,她悠然翻了个白眼,才娇嗔的说道:“我看,那一艘船,有些不对劲。”
虽心中是有些担心,那弱不禁风的女子,何安面上却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打了哈欠后,随口问道:“哦,何以见得啊?”
何烟火手撑着栏杆,目光远眺着那群艄公,冷笑着解释道:“但凡在江上撑了几年篙的人,篙落水上、不溅水花,摇橹的更不会不懂得借助水力。”
“像撑这种白帆小舫的人,更加得是这行的老手,才敢领航。”
“方才这船上那几个摇橹撑篙的,一则双目炯炯有神,臂肌贲凸,马步沉稳,一看便知是会家子;二则这干人不懂就应水势,下篙溅起老高的水花,一望便知是生手;三则这几人皮肤太白,跟行船的日晒雨淋,完全不同,而且互换眼色,泊在僻处,必有图谋。”
她转头望向何安,一字一句地道:“看来,今晚,这船要遭殃了。”
何安行至她的身侧,也凝神观望了片刻,眉头微蹙后又舒展开去。
他收回目光望向夕落,淡淡的说道:“入目的俱是腌臜事,这座江湖尽是小人。”
“不过,却又与我何干?”
“若是整日护这个救那个的,本门主可没那么多闲情雅致。”
说罢,他便负手转身而去,施施然离开了船楼。
“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
何烟火望着那白帆,默然寂寥一笑后,轻声诉道:“风流是你的本性,我不信...你不会去...”
济水漠漠,波平如镜。
船影山影灯影树影,倒映江中。
却不见人影,人大多已睡了。
唯有船楼上挂着两三盏孤灯,映着凄凉的影子。
两岸灯火,寂寞凄寒。
远处有人撒网,安宁如鼾息;远处有人吹笛,伴着江月,寂照江心。
何安在床上翻来覆去,心思烦乱,始终不能入睡。
远处传来初更梆响,波平浪静的江上,突然传来第一声惨呼。
何安霍然起身,侧耳细细倾听。
那条白帆小船的方向,已传来金属相击之声。
他的眼前忽地浮现了,那位白衣胜雪、娇柔似烟的女子。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何安暗自轻声一叹,身子微动已穿窗而出。
长相思,长相思。
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