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善兰草原上,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可敦城巍然矗立,正是辽国北庭都护府所在。
城外辽兵骑兵列队待命,七州十八部兵马枕戈待旦,将这座草原重镇围得铁桶一般。
城内建筑布局分明:周围矗立着三丈高的夯土城墙,四角箭楼各驻五名弓弩手;东侧马厩圈养着数百匹战马,铁匠铺内锤声不绝,西侧食铺飘出炊烟。
箭楼与瞭望塔的阴影,投在夯土城墙上。
而阴影之下,汉奴与其他民族的奴隶正佝偻着身躯,在皮鞭的抽打下搬运石块、锻造兵器。
他们的衣衫褴褛如破布,汗水与血污在烈日下结成盐霜。
铁链拖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连这座城池的砖石都浸透了他们的哀嚎。
街道两旁排列着木质商铺,尽头是都护府青砖大殿,门前立着两尊石狮。
都护府大殿内部布局严谨,正中摆放着黑檀木雕花长案。
两侧立着八根朱漆盘龙柱,柱上悬挂着辽国北庭都护府的匾额。
殿内陈列着鎏金香炉、青铜鼎等礼器,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驼绒地毯。
大殿两侧设有议事厅,墙上挂着草原各部族的地形图,案头堆放着军情文书。
殿后设有内室,供人日常起居。
整个大殿装饰华丽,彰显着辽国在北庭往昔的辉煌。
何安抱着熊二与众人跟随萧乙薛步入大殿后,被引至右侧议事厅暂歇。
萧乙薛命人奉上茶点,而后拱手道:“陛下正与七州十八部头人议事,诸位且在此稍候。”
“待散了朝会,自当亲来谢过诸位救命之恩。”
何安闻言颔首,摆手道:“有劳薛公费心,吾等静候便是。”
言罢,萧乙薛告退而去。
待萧乙薛闭门离去后,雷卷沉声问道:“紫薇,如何救了那契丹女子?”
“万一青冢之事泄露,岂不是功亏一篑?”
何安摆了摆手,沉声道:“无妨,巨门。”
“耶律余里衍与金国有国仇家恨,现已统合北庭治下所有兵马。”
“她一心重振辽国,纵死也不会出卖我等。”
“况且,她于我等的事业,将有不可估量之价值。”
“冒些风险,亦是值得。”
雷卷闻言沉吟片刻,终是颔首,不再言语。
“紫薇,完颜宗望已然身死。”
戚少商起身问道:“此行目标既达,不知下一步如何打算?”
“完颜宗望虽亡,然金庭动静未明,不可不防。”
何安轻抚眉心,眉头微蹙道:“天府,你与张三爸素来交好,可托天机组织暗中监视金廷动向。”
“若有何异变,速来报知。”
戚少商当即应道:“好,待我归去便与天机联络。”
应声之后,他微微一顿,才继续道:“还有一事,要告于你知。”
“前些时日,我麾下擒获了一支东京商队,贩卖的竟是大量的精铁、茶叶与食盐。”
“经过多方探访之后,查出卖主竟是‘神通侯府’的那位小侯爷。”
“现有多位江湖故旧,替其讨要这些物资。”
“令我好生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何安闻言之后耸然一惊,眸中寒光四射的盯向戚少商,问道:“神通侯府...小侯爷...”
“是不是被江湖上誉为'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神枪血剑小侯爷'的...那位方应看呐?”
“嗯,正是此人。”
戚少商微微颔首,话音里透着几分凝重:“自从这批货被我扣下,短短数日间,竟已遭了三拨刺客暗算。”
“更棘手的是,连金字招牌的大总管——‘方倚庭花晕脸红’方曾绮罗都亲自登门,带着方巨侠的拜帖,当面来讨要这批物资。”
他眉头紧锁着,神色愈发沉重:“这‘金字招牌’方家,被誉为江湖‘至高三门’之一。”
“门内高手如云,更不用说那位德高望重的方巨侠...此事当真棘手的很...”
何安撸着熊二毛发,冷笑数声后道:“这方巨侠倒是有副侠肝义胆,可惜一生办得尽是糊涂事。”
“口口声声说一心只为天下计,骨子里却守着三纲五常的迂腐念头。”
“仗着绝世武功,三番五次救那昏君性命。”
“虽说辞了侯爵之位,却与蔡京、傅宗书之流来往密切,更与童贯、梁师成等阉党交好。”
“七八年前,因着方歌吟与方振眉在抗夏之事上与他意见不合,竟以家主之名将二人逐出金字招牌。”
“呵呵,亲生骨肉流落江湖不去寻,反倒收养了老龙婆那邪祟之子...”
他忽然住了话头,眉头微蹙道:“且慢,这批物资究竟是要运往何处?”
“嗯,表面上是发往太原府的。”
戚少商沉吟片刻,神色凝重地答道:“实则却是要运往云中那边。”
何安闻言猛地拍案而起,讥讽道:“好个神通侯府的小侯爷,生意做得倒是风生水起,竟与金国西府那边也搭上了关系。”
“天府,既然方家连脸面都不顾了,此事倒也简单。”
“你只管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告知他们。”
“且看那位方巨侠,到底是会大义灭亲,还是继续厚颜无耻地来讨要这批物资?”
方怒儿闻言冷笑接道:“紫薇所言极是。”
“我也正想看看,那位方巨侠最终会作何抉择!”
一时间,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或冷笑,或唏嘘,或沉默,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方邪真沉吟半晌,方才开口问道:“紫薇,此间之事既已了结,我等何时动身返回?”
何安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这两日之内,我还有要事与耶律余里衍商议。”
他略作思忖,随即作出决断:“明日清晨,你等便可先行各自离去。”
说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沉声吩咐道:“关于后续安排,我已有打算。”
“七杀,你需尽快组建一支专属情报组织,人选方面...你自行斟酌便是。”
顿了顿,他目光如炬道:“我看那‘汝倒也’何原耶,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此人行事缜密,心思机敏,手下更有一支现成的情报网络。”
“更重要的是,他向来重义轻利。”
“若能将他招揽,与我等而言,必是如虎添翼。”
方怒儿闻言垂首沉吟片刻,随即点头应道:“好,我试着去邀他。”
何安摆了摆手,语气淡然:“诚心相邀即可,不必强求。”
“还是要‘志同道合’,不然于事无补。”
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所需经费,你自当知道该找谁筹措。”
“待这组织成立后,便唤作‘鸦刃局’吧。”
他指尖轻叩案几,缓缓道出四字:“鸦羽蔽日,刃出无声。”
待吩咐完了方怒儿之后,他从衣襟内取出本册子,向着雷卷说道:“巨门,你精于各式火器,也知神火药的配制。”
“这是我写得‘地雷’与‘手雷’的制造图谱,其中我着重更改了现有神火药的配比。”
“望你细细研读之,早日将此二物研制出来。”
“此事重大,望你慎之!”
雷卷接过小册,甫一翻看便如遭雷击。
啪地合上卷册,霍然起身正色道:“紫薇,你且宽心。”
“此事我定当慎之又慎,必当焚膏继晷潜心钻研。”
“两年...不,一年之期,我必让你亲眼见证这两样利器问世!”
“我信你!”
何安注视着雷卷,沉声叮嘱道:“另外,你需与天府一道,全力搜罗猛火油。”
“此物在鄜延地界储量颇丰,务必不计代价地筹措。”
他忽然压低声音:“关于神火药的改良配方,除你手中这份外,烟火姐亦持有一份。”
“你二人需保持密切联络,共同研讨研制过程中的得失。”
顿了顿,他神色愈发凝重:“切记,此配方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因此,在配制过程中,须将各道工序拆解开来,交由不同人分别负责。”
雷卷出身江南霹雳堂,素来精通火器,自然深知其中利害。
听完这些严苛要求后,他不仅毫无怨言,反而神色坚定地当即应允。
何安说罢,目光转向戚少商,沉声道:“天府,兵不在多而在精。”
他搓揉了下手指,继续说道:“你需尽快整编现有部众,汰除其中不适者,将兵力严格控制在五千之数。”
“这支队伍,便称为——‘炎黄军·青龙营’吧。”
戚少商闻听此言,神色坦然应道:“好,紫薇。”
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道:“其实阮明正兄弟先前已向我提及此事,在前往查剌合攀之前,我便已应允了。”
“想来此刻,整军之事应当早已着手筹备了。”
“这般看来,倒是不谋而合。”
何安闻言面露喜色,由衷赞道:“阮明正果真是‘赛诸葛’,此事看得透彻。”
正当他欲与方邪真商议要事之际,忽闻萧乙薛叩门而入。
“恩人,陛下议事已毕。”
他甫一入厅便躬身作揖,向来人恭敬道:“在宴席开始前,陛下想请您单独叙谈片刻。”
何安闻言神色如常,微微颔首,转向方邪真道:“廉贞,待我回来再与你细说。”
言罢,便随萧乙薛缓步离厅而去。
......
都护府大殿的内室,原先的奢华之物已悄然尽除,改作了静思休憩的雅间。
素白的纱幔轻垂,将外间的喧嚣隔作朦胧的背景。
只余一缕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室中陈设极简,一几一案,一榻一屏。
皆以榆木为材,未施雕琢,唯见木纹自然流淌。
案上置一白瓷瓶,插着几枝野菊,是晨间从府外采撷的。
黄蕊低垂,似在无声诉说秋意。
墙角一架书柜,排着些兵策与医书,间或夹杂几册诗卷。
显是主人既重实务,亦怀文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壁上悬的一幅绢画,绘着塞外长河落日。
笔法疏淡,却自有一股苍茫之气。
画旁题着两句诗:烽火淬铁骨,家国砺长缨。
字迹娟秀,非男子手笔。
想来是女主人在铁马金戈中,仍不忘以笔墨寄情。
榻上铺着素色麻布,叠放一袭半旧的襦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