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回过神来,他慌慌张张爬起身,扑到何安跟前急道:“大人,您和阿姊快些逃命罢!”
他语速急促,手指不住颤抖,“这于府乃本地一霸,寻常百姓哪个敢招惹?”
“特别是那府主——‘甲鸟’于走舌,平日里横行乡里,行事最是狠辣无情。”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惧意:“此人原是金国权贵家的奴才,后来得了势,便在这边做起了管事。”
他压低声音,凑近何安耳畔,”于府在此地设宅,专为金国主子经营茶盐精铁生意。”
说着,他环顾四周,神色愈发慌张,“那府中豢养的打手,尽是些江洋大盗、绿林马匪,一个个凶神恶煞...”
“你们若再不走,等他们寻上门来,可就来不及了!”
何安与唐仇相视一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呵,这穷乡僻壤竟还藏着这等恶霸,可见阶级斗争真是无处不在。”
他故意将其中四个字咬得极重,言语间满是戏谑。
见十四郎仍脸色发白,他摆了摆手:“不过此事倒也不急,人不是还没来嘛?”
说着,他抬脚踢了踢地上的枯草,唉声叹气的说道,“你且稍安勿躁,快去拾些干柴来,生火做饭才是正经。”
“就算要逃,腹中无食,也跑不了多远不是?”
唐仇闻言噗嗤笑出声来,纤纤玉指戳了戳何安胸口。
美目圆睁,狠狠剜了他一眼,又将他推得后退半步,这才转首对十四郎道:“你且莫听这厮危言耸听,于家在他眼里算得甚么?”
她摆了摆绣花衣袖,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你且放宽心去拾柴生火便是。”
十四郎见二人神色如常,虽心下诧异,却也只得依言行事,无奈去捡拾枯枝了。
火舌舔着羊油,滋滋作响。
何安将肥羊串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翻烤,不时撒把盐花。
他洗净两只木盆,一盆煮着白米饭,一盆熬着浓白羊汤。
唐仇搂着妮儿,正用苇管喂着羊奶,忽地转头问十四郎:“那于走舌的事,你再细说说。”
“一个汉人家仆,怎就得了金人主子的欢心?”
十四郎被烤羊的香气馋得直咽口水,闻言忙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正色道:“阿姊不知。”
“那于走舌生得一副好相貌,身量高大,肤色白净。”
“只是...”
他顿了顿,才开口续道,“因着些难以启齿的癖好,镇里人都叫他甲鸟——其实是种水禽的名号。”
嘴里呸了一口后,他压低声音:“顾爷爷说过,这于甲鸟在金人府中,专伺候好龙阳之癖的权贵。”
“有次金人女主得了脚癣,脚趾溃烂恶臭,夜夜痒得睡不着。”
“那于甲鸟竟不嫌脏,用嘴替主子舔脚止痒。”
“半月后癣疾竟好了,女主大喜,便提拔他做了管事。”
何安切了根烤羊腿,塞入他嘴里,嫌恶的骂道:“如此腌臜事,竟说得出口。”
“小孩子家家,好好吃饭才是正经,管那么多做什么。”
十四郎闻言便不再作声,眉开眼笑地啃起羊腿来。
正当何安切下第二块羊肉,要递给唐仇和妮儿时,草棚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一个矮胖汉子腆着肚子,领着八九个膀大腰圆的持刀大汉,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呵呵!”
矮胖子挺着圆肚皮,一进草棚便颐指气使地喝道:“你等外乡人,真不知死!”
“进了半碗镇,竟敢不拜于府门?”
他肥手叉腰,绿豆眼直瞪众人,“若还识相,速将银两奉上,本管家便替主子饶了尔等的怠慢。”
说着,突然拔高嗓门:“若是不知好歹,立时取了你们性命,也不过是多两缕冤魂罢了!”
十四郎见着那胖管家,眼眶顿时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此獠便是于府大管家卜时任!”
他声音发颤,指甲几乎要戳进肉里,“我高家满门妇孺...俱都死在他手里!”
说到此处,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待缓过气才续道:“只因于甲鸟相中我二姐,要强纳为第七房妾室。”
“我二姐宁死不从,这厮便带人将我全家...”
手掌已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的诉道,“在寒冬腊月里剥光了衣裳,绑在石柱上活活冻成冰雕!”
最后他声音渐低,带着哭腔:“那日我带着妮儿,在顾爷爷家练家传枪法...”
“不然,我们兄妹俩也早成了坟头土...”
何安闻言轻轻揉了揉十四郎的发顶,对闯进来的众人竟似视若无睹。
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靴底,将一根枯枝踩得咔嚓作响。
随着这声脆响,一位手持宝剑的怒目金刚凭空显现。
剑光如电,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这伙歹人尽数斩落。
待最后一声惨叫消散,唐仇方才款款踱出。
她嘴角噙着三分笑意,眼中却闪着七分寒光:“先说好了,明日可不许你动手。”
她手中的冰花轻轻摇曳,“于府上下...就由本姑娘来招待罢。”
虽是笑靥如花,那语气却比刀锋更冷三分。
未等何安回应,十四郎已搀着妮儿快步上前。
兄妹二人扑通跪地,咚咚磕头如捣蒜:“多谢恩公!为我家报了这血海深仇...”
十四郎泪流满满、泣不成声,“高宠来生愿为牛马,必报您今日大恩!”
何安闻言手上一滞,猛地抓住十四郎肩膀:“你方才说...高什么?”
“小子姓高名宠,妫州本地人氏。”
十四郎泪眼模糊,老实答道。
“高宠...十四郎...”
何安喃喃重复,突然瞪大眼睛:“你祖上莫不是...‘残唐第一名枪’高思继?”
“正是曾祖父。”
十四郎茫然点头,“不知恩公如何知晓?”
何安一拍脑门,心中惊涛骇浪:天!这温瑞安的书里,怎混进了《说岳》的人物?!
......
次日清晨,半碗镇惊现奇景,惹得全镇沸沸扬扬。
只见镇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上,密密麻麻吊着数十具尸体。
虽已血肉模糊,但细看之下仍能辨出样貌——竟是于府阖府上下!
从府主于走舌到管家卜时任,连包子铺的胖掌柜都一个不落。
镇民们围着槐树指指点点,看着于走舌身上不断掉落的腐肉,脸上皆是扬眉吐气的神情,奔走相告之声不绝于耳。
只见一位白发老秀才捋着灰白胡须,笑眯眯地给围观百姓解释树身上用红漆写的大字:
凡卖祖求荣者、甘为异族爪牙者,皆视作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人群里有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扯了扯秀才的衣角问道:“刘先生,啥是汉奸呀?”
老秀才摇头晃脑地解释:“树上写得明明白白——卖主求荣、投靠异族的,皆为汉奸!”
他指着于走舌举例:“西汉有个宦官叫中行说,背汉投匈,辱没祖宗,这等货色便是汉奸!”
老婆婆一拍大腿:“哦!原来是不认祖宗的贱种!”
她啐了口唾沫骂道:“俺虽不识字,也知忠义廉耻!”
“这些汉奸,死一百回都不够!”
唐仇款步走出人群,何安迎面走来。
两人并肩而行,何安语气平和道:“同样是杀人,却大有不同。”
他指了指欢欣鼓舞的百姓,“想必今日之事,定能使你愉悦。”
“百姓的笑容,便是民心。”
“民心即天意,天意不可违。”
他顿了顿,才郑重说道:“你得了民心,便有了慈悲。”
“慈悲二字,便是这人间烟火色!”
最后他微微一笑:“如今,我可称你一声‘共志之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