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晴空朗朗,将半碗镇积郁的阴霾,涤荡殆尽。
那轮金乌自晨起便悬在当空,把青石板路晒得发亮,连檐角积年的蛛网都镀了层金边。
镇民们搬出霉湿的棉被在竹竿上翻晒,老茶铺的掌柜支起遮阳棚。
连平日蜷在墙根的野猫都伸着懒腰,在暖阳里滚作一团毛球。
刘老秀才捋着胡须站在槐树下,仰头望着晴空朗日,喃喃道:“老天终于开眼了。”
路过的百姓们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这棵挂满尸首的老槐树,如今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也在为这难得的晴朗欢欣鼓舞。
在全镇陷入巨大欢喜的日子里,何安与唐仇带着两个孩子,依然默默无闻的住在草棚内。
何安将神照经运满三周天后,轻轻收回按在唐仇背上的手。
他静坐吐纳调匀了内息,才睁开眸子说道:“气劲已被驱出经脉,你的伤应无大碍了。”
“怎么样,后面打算与我一同西去吗?”
唐仇深深凝视那张俊俏的脸一会后,摇首说道:“不了,燕赵与赵好起了冲突。”
“昨日我的家仆已带来了老师之命,让我尽快前往江东将军府,居中调停俩人的矛盾。”
“还有,顺便替他老人家,再将高唐镜取回来。”
何安闻言微微一哂,摇首讥讽道:“你们家那怪老头啊,典型的志大才疏。”
“观其仅有的几次出手,不是打输就是战平。”
“真是不提也罢,乘早让他歇着吧。”
“再这么东敲西打下去,迟早有人会给他苦头吃。”
“闭嘴,不许你这么说。”
唐仇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他再怎么不是,也是我的老师。”
“再说了,楚衣辞与万人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告诉你,高唐镜...本姑娘是抢定了!”
“好好,你厉害,你去抢。”
何安挠了挠发丝,叹了口气后,无奈的说道:“就像大块人参一样,只要是有名的宝贝,你总得去掺和一脚。”
说到这里,他用认真的口吻叮嘱道:“现在江东那边,情况无比复杂。”
“将军府、万人敌、青帝门、七大寇,听说就连‘桃花社’的大姐头——‘十里春风,人面桃花’赖笑娥,也赶了过去。”
“不过,这些人都背景简单,还不足为虑。”
“你且记住,万万不可与‘众寇之首’沈虎禅牵涉过深。”
“此人代表的是‘自在门’三代嫡传首徒的身份,身后站着的是‘懒残大师’叶哀禅。”
“叶哀禅与诸葛小花素来政见不合,更是对嫡传正统身份相互攻讦。”
“若是你一个不慎,将他引了出来,那就不太妙了。”
“老实说,这老和尚深不可测,我也不敢言必胜...”
唐仇的唇角漾起一抹蜜糖般的笑靥,眸光却凝成两泓深潭、
仿佛世间万物皆化作她眼底的流光,连他未说完的话语也碎成了星子,坠落在那双笑眸里。
“嘻嘻,好吧。”
在嫣然一笑后,她带些羞意的问道:“你说了这许多,是否担心于我?”
何安白了她一眼后,没好气的回道:“呵呵,我担心你...个屁啊...”
“我是怕你傻傻的,被人给当枪使了!”
“你!”
唐仇顿时怒从心中起,抬手就射去一朵冰花。
何安手腕轻轻一转,便将冰花捻在指中。
“好了,不和你闹了。”
何安转动着冰花,很是无奈的的说道:“无论是担心也好、警示也罢,终究都是为了你好。”
“至于听不听,就随便你吧。”
话锋一转,他神情严肃的说道:“贪狼,组织现交予你三个任务。”
“希望你能不畏艰险,尽力去完成它们。”
“首先,你们‘四煞堰’一脉的人,向来与蔡京走得近。”
“组织上要你监视蔡京,相机传出重大情报。”
“传递情报的方式,我设计了‘密码’的方式。”
“至于具体的方法,稍后详细告知你。”
“其二,我要你盯紧‘有桥集团’那边的事,关键是方应看此人。”
“我怀疑...不,我肯定他与女真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此任务的优先级最高,但你不要直接与他接触。”
“此人十分多疑,行事诡谲难测。”
“你可以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从其他人嘴里打听出来。”
“也不需要太准确,知道个大略即可。”
“其三,如果有机会,你替我查一个人。”
“此人叫雷媚,乃是原‘六分半堂’的创立者——‘大雷神’雷震雷的女儿。”
“我怀疑她是方应看或者蔡京那边的人...”
“若是可以,尽量查有实证。”
“此事,便当我欠你个人情。”
说到此处,他望着唐仇的眸子,柔声说道:“完成这些任务的前提,必要以你的安危为先。”
“若是事不可为,或是风险太大,那便放弃也无不可。”
唐仇怔怔的望着他,忽地笑颜一展。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尽显曼妙的身材,回身认真说道:“嗯,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
“不过,从今天起本姑娘改名了。”
“唐仇已是前尘往事,往后你要唤我为唐真!”
何安不望着她的笑颜,不知道这女凶徒又发得什么疯,只得不明所以的颔了颔首。
随即,他又从衣襟内取出一只雕花木盒、一管机括暗器,还有一张薄薄的牛皮纸。
“喏,这是从兰亭池家搜出的。”
何安指着三样物事道,“九天十地、十九神针的射具和它的制作图样。”
“木盒里的是‘雪里红’,是你家门前辈唐膤给我的。”
何安顿了顿,又道:“我觉得你挺合适的,就把这些东西予你罢。”
唐仇闻听唐膤这个名字后微微一怔,取过木盒打开细看,轻声道:“我...我知道此人,唐门偏支的一个小厮。”
言罢,她又深深望了何安一眼,便甜笑着将三样物事收入怀中。
......
翌日清晨,半碗镇口。
何安与唐仇领着两兄妹,正在石碑前依依话别。
“各自有不同的去处,我等便在此分别吧。”
唐仇牵着妮儿的手,向二人笑道:“十四郎,妮儿既已拜我为师,那我便将她领走啦。”
“待她武艺大成后,我自会让她来寻你。”
“多谢阿姊,这番安排也解了我的后顾之忧。”
高宠向唐仇郑重一揖,转头对妹妹叮嘱道:“妮儿,你且专心跟着阿姊习武,莫要挂念于我。”
“此去浔阳拜见顾爷爷,待我将家传枪法练成,必往东京寻你。”
“闲时亦可修书往来,我定当及时回信。”
妮儿乖巧点头,眼圈微红地抱了抱胞兄,哽咽道:“哥哥,我会时时惦念着你,你要早些来寻我才是...”
两兄妹相拥许久,高宠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又向唐仇跪下磕头道:“阿姊,小妹便托付于你了!”
唐仇伸手将他扶起,郑重道:“放宽心,十四郎。”
“我此生只收妮儿这一个弟子!”
言罢,她忽而轻笑:“想来我的弟子,应无人敢委屈她罢。”
说罢,她深深瞥了何安一眼,便牵着妮儿的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