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神色凝重。
能让他死的话,倒是很常见。
随意说两句骂皇帝的话,骂王振的话,他就得死。
他虽不谙人情世故,不屑于和王振为伍。
但也知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可张辅不一样。
四朝老臣,参与靖难的勋贵,除非张辅真的对皇帝拔刀相向,行谋逆之举,不然朱祁镇不可能去杀张辅。
杀张辅的代价,不是朱祁镇能够承受的。
“怎么?害怕了?”
张辅眼睛眯成一条缝,含着笑意望着于谦。
对此,于谦则是淡然回应:“英国公究竟要告诉我何事,这般严重。”
怕倒不至于。
要是怕,他就应该像兵部尚书王骥,胡濙这些人,去捧王振。
见状,张辅便转身走进书房里。
片刻后,在于谦疑惑的目光之下,张辅从书房里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长盒。
“看了这里面的内容,你就清楚了。”
于谦闻言,便伸手将张辅递过来的盒子接下。
打开之后。
里面放着一份宣纸。
等打开宣纸,看着里面的内容时,于谦手微微一颤,盒子掉落在地。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脸上也显露出不比以往的沉重之色。
就算是曾被王振关进诏狱里,于谦都从未这般肃穆过。
“先帝怎会留下这般密诏?这杜浅,罗昕豫,苏圆三人只是翰林院的史官。”
“何以承此大任?行废立之权,先帝就不怕,这份密诏若是流出,会祸乱朝纲吗?”
于谦有些不理解。
朱瞻基为什么会留下这种密诏。
同时,于谦也明白,为什么张辅会说,今日之言泄露一字,都是杀身之祸。
朱祁镇和王振要是知晓这份密诏的存在,他们两个必死。
因为这是唯一能够威胁到朱祁镇皇位的东西,王振的权利依附于朱祁镇的皇位。
因此,就算手持密诏的人是张辅,也必须死。
这可要比谋逆,更加可怕。
于谦也意识到了什么。
“英国公将这份密诏给我看,又寓意何为?”
从于谦眼神里,张辅看到了警惕。
张辅并不感觉到意外。
于谦忠于天下,这份密诏,会给天下带来动乱,警惕也是正常的。
张辅轻叹一声道:“于侍郎,不用这般警惕,我之所以将这份密诏给你看。”
“并不是想要行废立皇帝之权,只是,老夫想要寻一个接班人。”
接班人?
于谦略显沉吟,英国公张辅的身体确实越来越差了,人过半百的年纪。
谁也不清楚,明天和死亡谁先到。
至于张辅选自己的理由,他也能大概猜到。
“若是我死了,这份密诏,便只能交由你来保管了。”
“若是正统一朝,朝廷无恙,你便可将这份密诏销毁。”
于谦闻言,询问道。
“英国公,我还是不明白先帝遗留密诏的用意,如今陛下已经成年,且已执政。”
“若是担心陛下年幼,那这份密诏,已经不用留了,为何陛下在密诏之中。”
“特意提到了正统十四年?”
朱瞻基病逝时,担忧皇帝年幼,会有乱党,留下密诏,以备无患,这能理解。
至于任命杜浅三个史官为执行密诏的大臣,虽然不理解,但尊重朱瞻基的选择。
只是,在这份密诏中。
明确提到,朱瞻基留下这道密诏,是为了防备正统十四年的祸乱。
而非防备皇帝年幼,会有人乱国。
对于于谦的困惑,张辅并不感觉到意外。
“先帝病逝之前,太宗皇帝曾托梦给先帝,梦中预言。”
“正统十四年,国家倾覆,至此衰败,可视为大唐之安史。”
“因此,先帝为了防备正统十四年之祸,故留下此诏,有备无患。”
正统十四年?
今年便是正统十三年。
那岂不是就是明年?
“此等预言,怎能当真?梦中之事,虚幻无比,若是有误,岂不是多此一举?”
于谦并不相信什么太宗皇帝托梦。
梦境这种东西。
任由皇帝说罢了,毕竟,他们也不清楚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辅解释道:“先帝曾言,正统十四年,瓦剌部会进犯大明,届时,陛下会亲征瓦剌部,祸端由此而起。”
“先帝曾告诫诸臣,若正统十四年,瓦剌部来犯,务必要阻止陛下亲征。”
“先帝说的这般详细,或许并不是假的。”
要是能够说出细节,那确实很难说是假的。
“可有余人为证?”
“内阁三杨和曹鼐张益等人都知晓此事,只是,谁也不知未来如何,不敢妄断。”
“至于真假与否,明年,便可得到印证了。”
于谦神色凝重。
北方局势,他知晓一些。
元朝政权自从被太祖皇帝赶出中原后,就分为了东西两个政权。
东边鞑靼,西边瓦剌。
永乐朝,以鞑靼部为主,势力最为庞大。
然,太宗皇帝几次征讨,虽然没能杀掉鞑靼部首脑阿鲁台。
但鞑靼部的实力一削再削。
阿鲁台疲于逃跑的时候,瓦剌部却再逐步壮大。
同时,阿鲁台避而不战的行为,让阿鲁台的威望一降再降。
双重打击之下。
阿鲁台最终被瓦剌部脱欢在宣德十年杀死。
蒙古部落被统一。
也先继承脱欢的衣钵后,也在不停扩张,先是攻破哈密,俘虏哈密王和太后。
后,通过联姻的手段,不停巩固自身实力。
正统十一年,也先降伏兀良哈。
从这里其实也能看出,瓦剌部确实已经成长起来,且成为了一个祸患。
综合当下局势来看,太宗皇帝托梦这件事,倒是有几分可信度。
“那英国公为何不将这件事告知给陛下?”
张辅长叹一声。
“陛下岂能不知?只是不将其放在心上就是。”
“也先野心逐渐膨胀之时,我等就曾上疏说过,不可放任也先壮大。”
“但陛下却只是让我们加强边关防卫。”
他们说过很多次了。
朱祁镇不信。
反而是相信王振的话,一直在支持王振和王骥,攻打麓川。
第一次攻打麓川,他也是支持的。
自宣德朝放弃安南,大明在西南地区的威望就一降再降。
三宣六慰谁都敢造反玩玩,打击一下造反最为频繁的麓川,没啥问题。
只是,朱祁镇上头了。
打完第一次,还要打第二次,第三次。
军事重心一直放在安南,致使瓦剌部一直在发展壮大。
于谦沉默。
他虽然是巡抚,但也是兵部侍郎,对这些,他还是知晓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