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平原上远远望去,大同城如同一座巨大堡垒,巍峨耸立,气象森严。
这座九边重镇,城址肇自北魏,历经辽、金、元三代相沿不废;而后又在洪武年间大规模扩建。
其城墙高四丈二尺,周长二十四里,通体由夯土青砖筑成,是北方防线的核心。
但此刻,这座重镇却四门大开,毫不设防。
姜瓖早就得知消息,并且还率部出城十里迎接。
江瀚高坐于中军之上,远远便看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直至大军两里外便止步不动。
为首一员将领身披银甲,头戴缨盔,他翻身下马后便跪伏在地,身后的一众亲随也跟着齐刷刷跪下。
江瀚勒住马停步,拿起千里镜远远打量着此人。
四十来岁,面容精悍,眉眼间看似有几道伤疤,想必应该就是大同总兵姜瓖了。
而与此同时,姜镶也正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打量着不远处的汉军阵势。
只见汉军旌旗蔽日,甲胄鲜明,队伍行进间纹丝不乱。
前军是三千铁骑,战马膘肥体壮,骑兵身披山文甲,手持弓刀旗牌,威风凛凛。
中军是步卒,火铳手、弓箭手、刀牌手,各司其职,阵列严整。
而最后方则是炮队,红夷大炮、大将军炮、佛郎机等层出不穷,一门门被骡马拖着,绵延数里。
看着这支百战精锐,姜瓖不由得暗自庆幸,还好自己降表递得早。
要是誓死抵抗,说不定死的比周遇吉还惨。
两军相接,互派信使确认身份后,姜瓖便带着亲随,径直来到江瀚中军。
他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赤黄色大纛之下,正立马端坐一人,身形挺拔如岳,眉目英锐慑人。
此人头戴凤翅鎏金兜鍪,身披赤金明光细网铠,外罩大红战袄,腰悬玉带,横挎一柄嵌玉腰刀。
甲光映日,气度沉凝,不怒而自具王者威仪,一望便知是号令百万、所向披靡的雄主。
旷野之上,那面赤黄大纛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上绣一个斗大的“汉”字,在风中翻卷如龙。
姜瓖只一眼,心头便先自怯了三分。
既惊其军阵气象逼人,又暗忖此人果非等闲,日后自家富贵安危,全系此人一念之间,不敢有半分轻慢。
他提起步子小跑两步上前,倒头就拜:
“末将大同总兵姜瓖,叩见汉王殿下!”
“久闻汉王威名,今日一见,方知何为龙行虎步、天日之表!”
“罪将愚昧,既知天命有归,谨率大同全城军民归降汉王,献城纳款,此后愿为殿下执鞭坠镫,以效犬马之劳!”
他说得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就差没挤出两滴眼泪来。
江瀚虽然面上带着微笑,但心里却被这肉麻至极的奉承膈应得不行。
但为了双方体面,他也是连忙翻身下马,上前亲自将姜瓖扶了起来:
“将军快快请起。”
“将军深明大义,献城归顺,为大同军民免去一场兵灾,此功甚大。”
“从今往后,你我君臣同心,共定天下,同享富贵。”
姜瓖听罢受宠若惊,连连推脱道:
“罪将不敢,罪将不敢……”
但江瀚却不顾他再三推辞,不由分说地将他拉上了自己的王驾:
“将军不必过谦。”
“来,与本王同乘一车入城。”
姜瓖不由得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没想到汉王殿下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这把稳了!
他晕晕乎乎地被拉上王驾,与江瀚同车而行。
汉军开进大同城,李定国、余承业等人随即带着兵马前去接收城防、仓库、收缴印信。
而江瀚则带着姜瓖,直奔城中的总兵府而去。
一路上,姜瓖姿态放得很低。
他指着经过的的大街小巷,殷勤地当起了向导:
“殿下请看,这条街叫和阳街,是城中繁华所在。”
“从这条街往东北走便是代王府,占地数十亩,殿宇巍峨,雕梁画栋。”
“殿下尽管放心,如今代王府已经被末将围住,插翅难飞……”
介绍着介绍着,他又话锋一转,开始哭穷叫苦,说什么大同边地苦寒、军民穷困、粮械匮乏。
“这些年朝廷年年抽调兵马,城中能战的几乎都调走了,留下的多是些老弱……”
可江瀚只是面带浅笑,静静地打量着这座九边重镇。
他本以为,大同经过朝廷这么多年竭泽而渔的抽调兵马,应该十分穷困才是。
可一路看下来,情况却并非如此。
城中的军民虽然是少了点,但好歹身上的装备还算不错——至少人人有甲,刀枪齐全,不像是破破烂烂凑数的。
吃的虽然差些,但也不至于饿肚子,不像陕西的边镇那样,平时没东西吃,打仗没甲胄穿。
江瀚不免有些疑惑,问起了缘由。
姜瓖闻言摇摇头,叹了口气:
“汉王有所不知,这都是当年卢督师坐镇宣大时留下的一点家底。”
“此话怎讲?”江瀚不由得心中一动。
姜瓖连忙解释道:
“崇祯九年到十一年间,卢象升受命督师宣大,上任后便开始大力整饬边务。”
“他又是清丈屯田,又是汰弱留强,整军缮甲、修城浚壕……这才让宣大两镇恢复了不少。”
江瀚听完,心中也是一阵感叹。
果然是能臣,无论在哪儿都能留下痕迹。
可惜如今卢象升一心只想当个教书先生,要是他愿意效力,自己又何必跟姜镶搞什么君臣相得的把戏?
直接让卢象升往城下一站,宣大守军只怕当场就要倒戈开城。
一行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了总兵府。
总兵府气派不凡,门前石狮雄踞,姜瓖在前引路,将江瀚迎入正堂。
落座之后,姜瓖便按规矩,奉上了大明总兵印信、兵符、册籍,以及大同城防图册。
一应物事摆在案上,整整齐齐。
江瀚接过,随意点了点,便放在一旁。
而姜瓖则是站得笔直,心中正暗暗期待。
接下来的戏码,应该是汉王对他加官进爵、另立封赏了吧?
怎么说也是献城归顺,总该有个爵位什么的……
可接下来的发展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