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制度,对明朝实边的意义却大得惊人。
首先,朝廷不用再顶着极高的损耗率,花费大量人力物力从内地运粮;
通过民间商户自发组织,就能让边镇粮仓迅速堆满,军粮充足。
其次,商人的活动还会带来经济的飞速发展;
他们运粮到边境,带过去的可不仅仅只有粮食,还有布匹、铁器、茶叶等一系列生活物资。
最关键的是,为了降低运粮成本,商人们还会在边境地区招募百姓开垦荒地,就近输粮。
伴随着大量荒地被开垦,再加上丰富的生活物资,更多百姓被吸引到边镇附近,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商屯。
而这些商屯,又能进一步巩固边疆之地。
据记载,洪武至宣德年间,大明边境的军屯与商屯互相补充,使得边储粮足,米贱银贵成为常态。
边军不仅不会断粮,而且还能保证装备精良,物资充足。
而这也是永乐年间,明军能五征蒙古的底气所在。
那是大明边军最好的时代,他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国家疆土,还有身边的父老乡亲、家园田地。
打起仗来自然卖力,战斗力也自然强悍。
可惜好景不长。
到了弘治五年,户部尚书叶淇推动了一项盐法改革,彻底摧毁了这一体系。
叶淇变法的核心,就是将商人输粮边塞换取盐引的“开中法”,改成了缴纳银子换取盐引的“折色法”。
叶淇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害处,但实在是开中法已经无力再维持。
问题就出在了盐引被滥发上。
众所周知,在古代食盐是个暴利行业。
因此,不仅商人渴望得到专卖权,达官贵人们也在盯着这块肥肉。
许多皇亲国戚、勋贵武将见有利可图,纷纷向皇帝奏讨盐引,从而转卖牟利。
可盐场的产量总归是有限的。
这帮达官贵人们利用特权插队支盐,普通商人根本无法与之竞争。
他们想要从盐场支盐,就只能慢慢排队。
根据《万历野获编》记载:
“成化间,淮盐积滞二百余万引,商人有输粮二十年而不得支盐者。”
有的倒霉蛋,甚至盐引从爷爷辈传到了孙子辈,也没能顺利支取到食盐。
商人们的盐引,可不比达官贵人那等无本买卖,都是用真金白银的粮食换来的。
他们大多数都等着支取食盐,卖掉后回转资金;
但盐引迟迟无法兑现,资金链断裂,直接导致了大量商户家破人亡。
时间一长,也就没有商户肯再向边关输粮换取盐引了。
而更要命的是,商人们通过正当途径换来的盐引无法兑现,可达官贵人们从皇帝手里讨来的无本盐引却被大量支取。
如此一来,食盐专卖的利润也大幅缩水。
原本应该归国库的收入,都落进了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们的口袋里。
为了维持国库,叶淇无奈之下,只能废除开中法,转而让商人直接向户部缴纳银两,换取盐引。
折色法在短时间内,确实遏制了盐引滥发的问题,也大大充实了国库,使得太仓银累至百余万,纾解了朝廷的财政困境。
但它对边镇经济生态的破坏,却远超过其带来的好处。
伴随着开中法废除,大量商人从边疆撤走,边境的经济发展遭到了沉重打击。
没了商人往来,各种生活物资的价格也随之暴涨。
到嘉靖初年为止,边境米价从原来的每石三钱,暴涨到了每石五两银子——足足涨了十几倍之多。
老百姓无力承担高昂的生活成本,只能纷纷内迁。
据《明世宗实录》记载:
“辽东屯粮,国初七十余万石,嘉靖元年实征仅二十七万石;”
“屯田荒芜者十之七八,卫所军丁逃亡者过半,军储匮之极矣。”
而折色法增收的白银,也很快会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规模,投入到边饷的窟窿中。
庞大的军费支出,让大明本就脆弱的财政苦不堪言。
朝廷无力承担,只能不断削减军费。
而这些本就不多的军饷还会被层层克扣,最终落到底层士兵手里十不存一;
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兵丁们只能选择逃亡,或者哗变讨饷。
弘治末年,仅甘肃一个地方,兵丁的逃亡率就达到了近四成。
甚至有的人刚到地方,转头就立马开溜。
这一现象直接导致了明军战力急速下滑,为了提高战力,大明只能改用募兵制。
募兵制一开,中央财政从此便背上了沉重的包袱,嘉靖以后,九边年例成为常态。
到万历末年,仅一个辽东战事,每年就要吞噬四百至七百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即便崇祯拼命加派三饷,竭泽而渔地搜刮民脂民膏,依然填不满边镇的无底洞。
财政崩溃是明朝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而盐法改革,正是这场财政崩溃的起点。
叶淇变法的初衷,或许只是为了解决盐政的弊端。
但它带来的连锁反应,却将九边重镇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