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还记得我?”
这老人正是当年马家留在安塞祖宅的门房。
十年前,延安卫官兵在马家村放火杀人,正是他护着年幼的余承业兄妹逃出生天。
后来余承业跟随江瀚转战各地,这位马家老仆则继续留在马府当差,一晃便是十年。
看着眼前威风凛凛的年轻将军,马家老仆不禁有些唏嘘。
没想到当年那个瘦弱的毛头小子,如今竟然摇身一变,当上将军了。
一旁的马懋学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原来是旧识,不是来抄家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正要开口说几句客套话,可人群里,又有一个身穿素色褙子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面容清瘦,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疲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余承业,嘴唇微微颤抖:
“哥?”
余承业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脸上,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那轮廓,那眉眼……像极了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丫头。
“承琳?”
听了这声熟悉的呼唤,那年轻女子身子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哥……真是你?”
余承业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是哥。”
他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哥回来了。”
余承琳再也忍不住,扑在他肩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至亲相见,自然有太多话要说,余承业干脆直接把妹妹接出了马府,暂时安置在知府衙门后院。
知府衙门空荡荡的,官员跑的跑,散的散,正好腾出来做行辕。
安顿好了,兄妹俩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兄妹俩相对而坐,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十年了过去了,当年分别时,妹妹还是个小丫头,扎着两条辫子,哭着喊着不让哥哥走。
如今坐在面前的,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余承业上下打量这妹妹: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马家人有没有欺负你?”
余承琳摇摇头,轻声道:
“挺好了,马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还经常找小妹说说话。”
“后来老爷子过世了……马家便想把我嫁出去。”
“可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我有个大哥……跑去当了贼。”
“没人敢娶。”
余承业听罢摆摆手,转而笑道:
“无妨,以前寄人篱下的日子也算过去了。”
“你哥如今可不是什么贼人,而是汉王麾下的游击将军,手底下有一万多号人马,实打实的朝廷命官。”
余承琳抬起头,看着自家兄长那副得意的模样,嘴角也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余承业看着她,眼珠一转,忽然试探着开口:
“小妹啊,如今为兄倒有一桩好姻缘,不知你意下如何?”
余承琳闻言一愣:
“什么好姻缘?”
“你可注意到,今天与我一同进来的那员将领?”
余承琳回想了一下,当时只顾着看自家哥哥了,对旁边那人只是依稀有些印象,似乎是个年轻的将军。
余承业见她不说话,便自顾自地介绍起来:
“此人乃是为兄义弟,姓李名定国,字鸿远,今年二十有一。”
“别看他年纪轻,和你哥一样也立了不少功劳;关键的是为人正直,踏实可靠。”
“正巧他也未曾婚配,我这想着,倒不如来个亲上加亲?”
提起这事,余承琳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说不出话来。
余承业等了片刻,见她不答,便道:
“怎么?不愿意?”
余承琳摇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这倒不是;只是……只是还不知那人究竟如何……”
见此情景,余承业心里有谱了;没拒绝,那就是有机会。
他拍拍妹妹的肩膀:
“行,你先歇着,我去探探那小子的口风。
说完,他便出了后院,往前头大堂去找李定国。
大堂里,李定国正埋头处理着军中公文。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各县的归降表、粮草调拨的账目、军械损耗的清单……
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过目用印。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余承业满脸笑意地走了进来。
“兄弟忙着呢?”
余承业凑过来,往案上一瞅,
“这么多公文?辛苦辛苦。”
李定国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眉心:
“兄长这是有事?”
余承业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嘿嘿笑了两声:
“我这刚把妹子安顿好。”
李定国点点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等着下文;可余承业却不说了,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定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兄长,你到底想说啥?”
余承业一拍大腿:
“老弟,我打算把我妹子许给你!”
噗——
李定国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瞪大眼睛看着余承业:
“老哥,你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吗?”
“王上临行前特意交代咱们,要尽快拿下延绥镇,为将来攻取山西做准备。”
“我哪有时间听你在这乱点鸳鸯?”
可余承业却十分认真,连忙劝道:
“什么叫乱点鸳鸯?老哥这是为你终身大事考虑!”
“你今年也二十一了,是该成家立业了。”
李定国有些无奈:
“行行行,那小弟就多谢兄长好意。”
“这事儿……往后再说,往后再说。”
说罢,他连忙低下头,提起笔继续批公文,想把这茬糊弄过去。
可余承业却不依不饶,往他旁边一凑,絮絮叨叨起来:
“兄弟,我这妹子相貌如何?”
李定国头也不抬:“我没看清。”
余承业眼睛一瞪,右手一把遮在了公文上:
“没看清?”
“你今天不是跟我一块儿去的吗?怎么没看清?”
李定国有些无奈,只好放下笔,稍作回忆。
方才在马家院子里,他确实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和余承业相认。
那女子面容清瘦,眉眼柔和,穿着一身素色褙子,算得上清秀端庄。
他挠挠头,老实答道:
“相貌……自是端庄清秀。”
“性情呢?”
“今日初见,不甚了解……”
“那第一印象总该有吧?”
李定国张了张嘴,最终只得含糊其辞地回道:
“……温婉可人。”
两个问题问完,余承业一拍大腿:
“这不就结了?”
“端庄清秀,温婉可人,你还挑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
“行了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回头老哥亲自向王上讨个喜,你就等着做新郎倌吧!”
说罢,他也不等李定国开口,转身便出了大堂,留下李定国一个人愣在原地。
李定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事儿?
他想追出去解释,可转念一想,这种事情越解释越乱,还不如冷处理。
他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笔,试图继续批阅公文。
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被余承业这么一搅和,他脑海里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一个清瘦的身影。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要说不想成家,那是假的。
只是这些年一直跟着大军转战,哪有工夫考虑这些?
如今被人强点了鸳鸯,李定国心里竟也有些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