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有些忐忑地拿起铜镜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让他不由得一愣。
平日里那个穿着锦袍、戴着七梁冠的世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寻常少年,青布灰衣,四方巾帽,和书院里来来往往的学子们没什么两样。
江定朔盯着镜子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这感觉……还挺好玩儿的。
从学籍司出来,昌宇亲自领着他往学堂走去。
穿过几道廊桥,便是一片清幽的院落,院落里有七八间瓦房,最前头的一间便是甲字一号斋。
江定朔站在院门口,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要入学了。
往后便要在这里读书、识字、操练,和那么多同龄人朝夕相处。
他攥紧了袖口,既紧张,又止不住地兴奋。
斋室不算大,比他在宫里读书的那间屋子要小一些。
南北两面墙上开着大窗,阳光倾泻而入,照得一室透亮。
屋内摆着二十余张桌案,整整齐齐排成四列。
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有的正埋头翻书,有的凑在一块儿小声说话,虽有些嘈杂,却不算吵闹。
大多学子都规规矩矩坐在自己位置上,偶尔抬头打量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
江定朔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同窗们都很和善,往后相处应该不难。
可他的目光刚扫到斋室西北角,脸色就变了。
那角落里聚着一堆小子,七八个人,正勾肩搭背地凑在一块儿。
为首的董天宝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旁边邵允武不时插两句嘴,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李思勉、李易、赵逾白、方逸格几个也在里头,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江定朔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还没走进去,董天宝已经抬起头,正好和他对上眼。
董天宝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抬手指着江定朔,张开嘴就要喊:
“世......”
江定朔心下一惊,三步并做两步冲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闭嘴!你小子想害我不成?”
“都说了不准暴露身份!”
“往后叫江云真,懂不懂?”
董天宝被他捂得呜呜叫,连连点头。
身后那帮小子也凑了过来,一个个又惊又喜。
以往王妃没少召集各家文武重臣的命妇进宫。
女人们在前头说话,他们便被领到偏殿玩耍。
一来二去,早就混得烂熟,此刻在这书院里相见,简直比见了亲人还亲。
江定朔忍不住咧开嘴,看来以后的日子,有的玩了!
一群人正七嘴八舌聊得火热,忽然,斋室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众人连忙散开,各自回到座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名须发半白的馆师缓步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教习昌宇。
馆师名叫杨彻,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本是秀才出身,屡试不第,蹉跎了半生;后来汉军占了西南,改制科举,他才总算考上了进士。
本来可以外放为官,杨彻却以年老体衰拒绝,转而自请来书院教书。
昌宇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从今日起,甲字一号斋的坐师,便是这位杨彻先生。”
“杨师负责你们的开蒙授业,你们要用心听讲,不得懈怠。”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
“至于衣食住行、操练等杂务,由本教习掌管。”
“往后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也可以找杨师。”
两人一文一武,职能和后世的班主任类似。
这是书院定下的规矩,每个班都是这样的配置,必须有退下来的自己人盯着。
昌宇说完,便退到一旁。
杨彻走上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十来张稚嫩的面孔,微微颔首:
“今日是开学第一课,那就先唱名。”
“尔等以后都是同窗,也好互相认识认识。”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名册翻开,一个个念了起来:
“张铁柱。”
“到!”
角落里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子站了起来,声音洪亮。
“何方?”
“到!”
“周福来。”
“到!”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江定朔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默默记下这些新名字。
班里大多是孤儿和有功将士的子嗣,有的孩子虽然瘦了些,但眼神清亮;
有的孩子坐得笔直,神情认真,一看就是懂事早的。
唱名完毕,杨彻合上册子,正式开始了讲课。
“今日先讲《三字经》,先跟我通读一遍,认准字音。”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一句一句领着孩子们诵读。
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们听得很认真,眼睛紧紧盯着书本,虽然不认识字,但却念得很认真。
他们很清楚,能进天府书院是件不容易的事,一定要珍惜。
但江定朔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三字经》?
这些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啊!
他悄悄扭头看了一眼后排的董天宝,这小子正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而一旁的邵允武则是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已经闭上了;
赵逾白倒是没睡,可眼睛却直愣愣盯着窗外,不知神游到哪儿去了。
江定朔心里哀叹一声。
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一堂课就在这半听半睡中熬了过去。
课间休息的时间大概有一炷香,孩子们抓紧时间,三三两两地跑出去撒欢。
几个二代们凑在一起嘀咕,难不成往后都是这类简单的课业?
这学上的,回去还怎么和家里交代?
但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第二堂课换了个姓王的年轻馆师,他手里捧着一卷巨大的纸轴。
王馆师小心翼翼地将纸轴挂在墙上,慢慢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副坤舆万国全图。
孩子们顿时精神一振,连那几个昏昏欲睡的二代也睁大了眼睛。
那幅图上,画着他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不仅有广袤的陆地、浩瀚的海洋、还有许多陌生的国名。
王馆师指着图上一角,介绍道:
“大家请看,这便是大明朝所在之地。”
“咱们所在的四川省,在上面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小小一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向遥远的西方:
“这里是欧罗巴,也就是泰西诸国的所在。”
“从大明到欧罗巴,走陆路,要穿过西域、波斯,再往西,行程数万里;”
“走海路,要从两广出海,过南洋,绕天竺,再过西洋,行程也要一年有余。”
赵逾白看得入神,连忙举手发问:
“敢问先生,泰西人离咱们这么远,他们是怎么来的?”
王馆师微微一笑,解释道:
“坐船,巨大的海船,一次能装几百人,能在海上航行几个月甚至一年。”
“不过最早来的还是走陆路,丝绸之路虽然商旅断绝,但还是能通过的。”
这时,又一个孩子开口发问:
“先生,泰西诸国看起来不小,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王馆师点点头,
“相隔万里,自然有各异之处。”
“比如有身披红发的红毛番,听王上说好像是什么荷兰人;还有佛朗机,听说叫葡萄牙......”
“但他们也有国王,也有军队,也种地,也打仗。”
说着,王馆师看向众学子,一脸郑重:
“王上说过,虽然华夏地大物博,又号称天朝上国。”
“可你们要谨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泰西诸国虽小,但其学问却不可小觑,只有取其长、补己短,才是上策。
“他日你等若能学有所成,或许也能去看看那些陌生的地方,名扬海外。”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看到了遥远和未知的大地,充满了向往。
而江定朔盯着那幅舆图,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