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瞒汉王,我等从湖广山区突围而出,一路被那左良玉追剿围堵,死伤逃散,十不存一。”
“甚至……甚至就连老四也战死了。”
“我等一路溃逃,转战数千里,沿途死的死、散的散,能有两百来人活下来,已经是实属不易了。”
当初孙可望本来是想到襄阳投奔李定国的,可没成想李定国那时已经北上前往了关中。
襄阳的李老歪也不敢擅自做主收降,他很清楚自家大王对军纪的重视,因此他便打发孙可望等人来了陕西,亲自面见江瀚。
江瀚听罢不由得一阵唏嘘,他知道西营打不过左良玉,但没想到竟然败得这么彻底,连基本的建制都打没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江瀚他沉吟片刻,正色道:
“既然你们有心投效,本王也就把丑话说在前头。”
“想要入我军中,就必须守我汉军规矩。”
“第一,你们这两百人,需要打散编入各军,不得聚在一起。”
“第二,正式编入军中之前,你等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集中整训,从上到下,不可推脱。”
“整训重点在于军纪军律,同时也会传授队列操典、作战方式等。”
“我军的军纪之严,想必你们应该也早有耳闻,日后若是再犯劫掠、扰民等律条,那就休怪本王不教而诛。”
他顿了顿,看着西营众将紧张的神色,继续道:
“整训后,本王会酌情授予军职。”
“在场的都是主要将领,可以从千总做起;只要立下战功,军中绝不会吝啬爵禄。”
西营众人听了,面面相觑,无声地交换着眼神。
这个条件,谈不上多么优厚,但也不算苛刻。
打散整编是意料中事,整训军纪也是必要。
从千总做起,对于这些曾经独领一军的将领来说,算是降级使用了。
但以众人目前的处境,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已经算是汉王开恩了。
他们也没有资格再挑三拣四。
等了半晌,孙可望见众人没有异议,便带头跪倒在地:
“谢汉王恩典!”
“我等既来相投,自当谨遵王命,严守军纪,绝不敢再有二心。”
“日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江瀚点点头,上前两步将众人一一扶了起来。
片刻后,他突然话锋一转,问向孙可望:
“他们几位,可以继续做武将,在战场上搏个封妻荫子。”
“至于可望你……除了领兵打仗外,有没有什么其他想法?”
孙可望闻言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他想法?”
“殿下您是指……?”
江瀚缓缓开口道:
“比如……转做文职,理一理民政,主持些地方的生产恢复,工程建设等事务?”
“我看你处事颇有条理,或许在这方面,能够有所建树。”
虽然在历史上,孙可望统领大西军在云南经营,展现出了一定的治理能力。
但说实话,对于目前的江瀚而言,他并不缺少治理地方的人才。
经过多年经营,西南的科举和吏员选拔制度已经趋于稳定和完善,每年都会产生一批进士。
随着地盘不断扩大,这批后备官吏正好可以填充到新收复的州县中去。
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能力有限,但经过在云贵、汉中等地的观政后,也能学会不少治理地方的手段。
更关键的是,目前汉军以“军民屯垦都司、垦殖卫所”为核心的救灾、重建、再生产体系已经搭建起来了;
只要按部就班,萧规曹随,总能把地方维持住,不至于出大乱子。
换而言之,有了这套相对完备的体系和源源不断的人才梯队,多一个孙可望这样的治理型人才,是锦上添花;
少他一个,也无伤大雅。
江瀚执意让孙可望转文的核心考量,主要还是在防范风险上。
首先,孙可望的军事才能其实并不算太突出。
更多情况下,他都是依靠着自身的内政手段来拉拢各方,其指挥大军作战的能力存疑。
江瀚手底下兵都精贵着,可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了出去。
其次,孙可望的个人性格也有些缺陷。
权力欲强,猜忌心重,历史上与李定国势同水火,最终内讧降清。
虽然如今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江瀚也不愿将这样的隐患,放在前线的军事指挥岗位上。
让孙可望转向文职,既能发挥其本身的组织能力,又能最大限度地消除威胁,可谓是一举两得。
至于他能否在地方上做出成绩,那都是后话了。
孙可望虽然不清楚江瀚的具体用意,但直觉告诉他,汉王似乎并不希望他继续掌兵。
他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失落,但形势比人强,既然已经选择投效,他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孙可望也只能压下思绪,躬身应道:
“王上独具慧眼,量才施用,末将自然愿意尝试。”
“只是多年来舞刀弄枪,没怎么接触过民政事务,生疏得很,恐怕需要从头学起。”
“还望王上派人指点一二。”
见他同意,江瀚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最好,不会可以学嘛。”
“这样吧,整训后你就留在凤翔府观政,先熟悉熟悉章程。”
“眼下正好有件要紧事,关中需要重修广惠渠灌区,你可以在一旁看看,打打下手,积累经验。”
“谨遵王命!”
孙可望再度拱手行礼。
江瀚也不再废话,转向其他人:
“那就这么定了。”
“你们各自回去准备,本王稍后便派人送你们前往宝鸡县。”
“正好宝鸡有所大营,你们就在此接受整训,结束后再分配去向。”
“是!谢汉王!”
刘文秀、白文选等人齐声应道。
孙可望再次行礼后,便带着众人依次退出大堂。
走出大门时,他的目光与侍立在侧的李定国短暂交汇。
但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黯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李定国微微颔首示意后,便低头快步离去。
虽然曾经是义兄弟,但两人之间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一个是仓皇来投、前途未卜的败军之将;另一个则是深受器重、冉冉升起的新锐将星。
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谁能想到,数年前在山西一别,各自的命运竟会走向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