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府遭到破坏固然心痛,但对于刚刚拿下陕西的江瀚来说,更棘手的还在后头。
凤翔府只是西北地区在天灾人祸下的一个缩影罢了。
在北方那片更加广袤、贫瘠的黄土高原上,还有无数州县乡镇,正在等待着新主人的接收与赈济。
随着领地从相对富庶和稳定的西南三省,逐渐扩大至关中、陕北、乃至河西走廊,江瀚肩头的责任与压力也随之成倍增加。
陕西、甘肃、宁夏三地,共计八府、二十一州、九十五县;
另有三边四镇,以及横跨数千里的长城防线,这些都需要极为庞大的人力物力去接管,消化。
而以汉军目前的后勤保障能力,支撑东西两路大军同时出兵已经是极限了。
在这种条件下,想要额外抽调资源投入到受灾严重、地广人稀的西北地区,无疑是痴人说梦。
尽管江瀚心里是倾向于尽快恢复西北,但客观条件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从大后方成都到西安,光是直线距离就超过一千二百里,更别提那蜿蜒崎岖的蜀道秦岭。
据户部粗略估算,要是想将一旦粮食运抵西安前线,那么从成都起运时,至少也要准备四到五石粮食。
而要运往更北面的延绥、甘肃、宁夏等地,路上产生的粮食消耗更是难以想象。
远水解不了近渴,输血不如造血。
对于江瀚来说,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关中平原的生产。
八百里秦川,号称北方的天府之国,不仅土地肥沃,而且有良好的水利基础。
在关中,平年时岁入就可达五百万石上下,即便是如今糟了大灾,田地荒芜;
但只要能恢复基本耕作,夏秋两季拼凑出一百到两百万石粮食,并非没有可能。
关中稳,则陕西稳;关中足,则大军无后顾之忧,甚至还能反哺更北方的地区。
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已经到了崇祯十六年,横跨数府之地的大规模天灾已经开始有所缓解。
就拿今年春天来说,久旱的关中大地,竟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虽然雨下的不算大、持续时间也不长,但胜在场次多,范围广。
这可把幸存的关中百姓们高兴坏了!
近十年来,百姓们几乎是日夜都在期盼着天降甘露,可谓是望眼欲穿。
但无一例外,等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干旱和西北吹来的风沙。
可就在今年,恰好在汉军刚进入关中,拿下凤翔府的节骨眼上,春雨就如期而至。
虽然是巧合,但在笃信天人感应的古人看来,这分明就是天命改易的瑞应!
“真龙出世,旱魃退避;上应天命,甘霖自降”
这十六字谶语,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关中平原的田间地头、残破村落间流传开来。
对于这股悄然兴起的舆论,江瀚本人暂时还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带着一干心腹,准备去查抄秦王府的府库粮仓。
秦藩号称“天下第一藩”,富甲诸王,两百多年的积累下,想来应该有不少好东西。
江瀚披着一身赤色织锦的布面铁甲,在余承业、李定国等人的簇拥下,从棂星门大摇大摆闯进了王城。
算上先前查抄的庆王、蜀王、瑞王,他对查抄藩王府邸早已是轻车熟路,踏入秦王府就跟回家一样一样亲切。
穿过三重递进的巨大广场,眼前便是秦王府的核心建筑——高达九丈九尺九寸的承运殿。
朱红色的殿门早已被撞木轰开,歪歪扭扭地挂在厚重的木门上;
门前的汉白玉廊庑上,全副武装的汉军甲士持戈而立,警惕地扫视着这座巨大宫殿群落。
“传言秦藩富甲天下,本王今天倒要看看,比起坐拥天府之国的蜀王,这秦王府的库藏,到底如何。”
江瀚拾级而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早已跪候在殿门外的秦王府库大使和几名内官,闻言将头埋得更低了,浑身抖似筛糠。
见江瀚上前,几人连忙膝行叩首:
“罪官(奴婢)叩见大王!”
“谢……谢大王不杀之恩!”
江瀚摆摆手,吩咐道:
“都起来吧,谁来给本王介绍介绍?”
为首的库大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他连忙稳住心神,颤声应道:
“启……启禀殿下,在秦藩册下,西安府共有仓廪十八处。”
“其中有三处主仓,便在这王城之内;历年入库更新后,就不曾轻易动用。”
“府库之中,更有金银数百万两,珠玉、绸缎、古玩珍器无数,皆是历代秦王积攒,尽数藏于后殿宝库之中。”
江瀚点点头,随后大手一挥:
“前头带路!先去粮仓!”
那库大使和内官闻言,连忙从地上爬起,佝偻着腰,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穿过宏伟空旷的承运殿、圆殿,绕过重重宫阙,直奔王城西北角而去。
遵循“仓廪居北”的传统,秦藩的三座粮仓,都处在王城最内层、防守最严密的区域。
最外围的一座仓区名为“广丰仓”。
这里并非民间常见的圆形粮囤,而是一组组排列整齐、规模宏大的砖木结构廒房。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高大的廒房如同巨兽一般匍匐在地,目测单座长度超过四丈,宽约三丈。
不仅如此,根据那库大使介绍,在每间廒房下,还挖有深达一丈的地窖。
地面以上储存粟米小麦,地下窖藏豆子香料,分开存放,更利于保存精贵粮食的保存。”
江瀚有些迫不及待,带人走近其中一间廒房。
仓门是厚重的榆木板制成,上头挂有黄铜大锁,门缝上还贴着汉军的封条。
库大使上前打开铜锁,一把将沉重的仓门推开。
吱呀——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门响,一股混合着炒过麦麸的香气以及仓板松木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内的景象让众人眼前一亮。
放眼望去,廒房内部空间极其宽敞,一排排鼓鼓囊囊的麻袋粮包,如同垒砌的城墙,从地面直堆到接近屋顶,密密麻麻。
走近细看,许多麻袋上还贴着褪色的字条,上面写着“崇祯十二年秋粮入库”、“崇祯十五年夏税折银购粮入库”等字样。
江瀚在心中默默算者时间,崇祯十二到十五年,正是关中旱灾最为酷烈的阶段。
百姓们估计连树皮草根都啃光了,可这座天下第一藩府,却将满仓救命粮锁在了这深宫高墙之内。
一旁的余承业按捺不住怒气,他跨步上前,轻轻一刀便割开了其中一袋粮食。
哗啦——
金灿灿的小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堆起一个小丘,踩上去沙沙作响,颗粒分明。
余承业俯身,捧起一把小米递到江瀚面前:
“王上,您看这成色。”
“粒粒饱满圆润,分明是近年来新收上来的好粮!”
“这帮狗日的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