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不断倒下,后方新的士卒立刻顶上,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幸亏战车挡了大部分直射火力,前锋营的伤亡才得以控制,渐渐靠近了渭河河岸。
当先头部队终于抵近河岸三十步的位置时,对岸明军的火力渐渐被压制,铅子和火器也变得稀疏起来。
不少守车的明军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蹲伏在车后,借着车身掩护,仓促反击。
见时机成熟,主将李定国和余承业几乎是同时下令,鸣锣停步,车阵固守。
与此同时,车阵最后方的五百工兵即刻出列。
他们两人或四人一组,扛着厚重的门板、捆扎好的木排、长木料和绳索,猫着腰,以车阵为掩护,拼命向河岸边冲去。
他们的任务是在这段河滩上,迅速搭建起两座可供车马通行的简易浮桥。
然而,对岸的明军显然早有防备。
眼见汉军想要搭桥强渡,明军把总一声令下,阵中的铳手迅速起身,三排轮射的叠阵快速铺开。
“放——蹲——放——蹲——放!”
一片白烟腾起,连绵不绝的铳声如同爆豆,密集的铅子瞬间覆盖了河滩区域。
冲在最前头的几十名工兵来不及反应,纷纷惨叫着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滩。
后续的工兵被这凶猛的火力吓得胆寒,连滚爬爬地退回到了最近的车阵后,寻找掩护。
李定国和余承业在望车上看得真切,眼见浮桥搭建受阻,脸色也垮了下来。
这浮桥要是搭不起来,那后续主力就只能呆在原地隔河相望。
虽然渭河不算太深,但阵中的火器弹药是无如何也不能沾水的,否则就算游过去了,也是白白挨打。
两人当即找来传令兵,吩咐道:
“去,找中军调四十门重炮,统统给我顶到河岸边上去!”
“放开了轰,务必压制对岸守军。”
“还有,再找几辆战车直接开到河里的浅滩上,掩护工兵作业!”
传令兵领命而去,几人插着令箭,骑着快马穿梭在阵中,向后方传达主将的安排。
很快,后方中军的重炮部队接到命令,骡马牵引着四十门大将军炮,抵达了河滩。
炮手们冒着对岸射来的箭矢弹丸,七手八脚地迅速调整炮位,装填弹药。
“放!”
随着哨官一声令下,四十枚实心铁弹裹挟着散子,呼啸着越过渭河上空,狠狠地砸向了对岸的明军车阵。
既然准头不够,那就只能用密度来凑了。
密集的火力覆盖下,明军车阵顷刻间遭到重创,炮弹砸中炮窗和身下的车架,巨大的冲击力将后面的炮手和铳手扫倒一片。
一些炮子摧毁了车身的挡板,紧随其后的散子打在毫无遮掩的士兵身上,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原本压制工兵的火力,也渐渐稀疏下来。
趁着这个机会,躲在车后的汉军工兵们咬着牙,再次扛起木料,朝着河岸冲去。
工兵们不顾脚下同伴的尸体和卵石上滑腻的鲜血,以最快的速度将门板、木排推入水中。
一部分工兵负责将物料固定,并用绳索和木楔定连接;
另一部分则跳进齐胸深的河水里,用肩膀扛,用身体顶,支撑后方同袍作业。
对岸的明军虽然想发起反击,但却被密集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他们只能伏着身子藏在战车后,仓促向河中央射击;
偶尔有几颗铅弹打在河面上,却只能溅起一阵水柱,难以造成有效杀伤。
不出一个时辰,六条能容纳两辆战车并行的浮桥,便横亘在了渭河水面之上,连接起南北两岸。
见浮桥修成,中军处的江瀚立刻下令渡河强攻。
铛!铛!铛!
三声清亮的锣声响起,河岸的前锋营立刻做出反应,开始变换阵型准备渡河。
最外围的车营保持不动,继续向对岸的明军开火,防止明军趁机突袭,破坏浮桥;
中间的车队则缓缓调整方位,两辆轻车并排靠拢,首尾衔接,一步步向浮桥入口逼近。
这支率先渡河的队伍有将近二百人,前后排成了一条长龙。
他们需要率先跨过浮桥,在对岸建立前沿阵地,掩护后方主力渡河。
舵工把控着方向,辅兵牵引着骡马,车轮压过并不平稳的桥面,随着河水上下颠簸;
士兵们紧紧跟在车后,低着身子,快速向北岸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踏上对岸的河滩时,不远处却突然扬起了一阵烟尘。
明军车营中的八百精骑闻风而动,从核心车垒外打马而出,直奔汉军北岸的前沿阵地而来。
骑兵来势汹汹,眨眼间便冲到了河滩前。
只见明军骑兵分成数个小队疾驰而来,抵近前锋营十步左右的距离后,挽弓便射。
此时的前锋营刚刚跨过浮桥,还没来得及展开车阵组织防御,仓促间被明军骑兵一冲一射,不少人当即便倒了下去。
见此情形,领头的把总立刻将兵马收拢,摆出圆阵试图抵御骑兵冲击。
但明军骑兵也不近前冲杀,只是不断在百十步左右的距离逡巡徘徊,吸引汉军的弓手和铳手开火。
战阵上高度紧张,不少汉军士兵就这么轻易被骗出了火力,随即被明军骑兵突入近前射杀。
不多时,这支率先渡河的前锋部队,便被明军骑兵彻底剿灭。
桥头前方不远处,堆满了车身残骸与士卒尸体,触目惊心。
可即便遭遇守军顽强反击,汉军渡河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
一辆辆战车稳步推进,踏着前锋部队的尸体,继续向对岸逼近。
凭借着人数和火力优势,又有不少车队冲出明军防线,并成功在桥头摆开阵势。
眼看前沿阵地一点点失守,宁夏总兵葛如其坐不住了。
他有样学样,下令将二十五位重炮调转炮口,放弃与隔河相望的汉军对轰,转而瞄准了北岸的汉军前沿阵地。
除此之外,葛如其更是带着本部精兵前压,试图将渡河的汉军赶下河去。
刚有一丝好转的前锋营瞬间陷入了苦战,明军的重炮丝毫不逊于己方,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更雪上加霜的是,明军总镇的家丁出动了。
北岸滩头,顿时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战。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双方士兵在硝烟和泥泞中亡命厮杀,呼喊和哀嚎不绝于耳。
眼看北岸形势危急,统兵的李定国和余承业有些焦急。
强攻硬顶损失太大,而且明军背靠车阵,火力有依托,己方在滩头无遮无拦,极为不利。
两人简单碰了个头,当即决定改变战术,下令鸣金收兵,准备诱敌深入。
只等对面的明军掩杀而来,汉军两翼的车营便会立刻前出,将其合围绞杀。
这便是西北边军最常用的打倒番战术。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锣声响起,前线的汉军立刻反应过来,试图脱离战斗。
此时的葛如其正杀得兴起,见汉军主动后退,心中顿时大喜。
他暗自思衬,贼兵定然是顶不住伤亡溃退,此时正是将其彻底击溃,摧毁浮桥的大好时机。
可就在葛如其准备率部追击之时,后方突然响起了三声号炮,他抬头一望,两面大红令旗正向后招展。
这是喝令他按兵不动的信号。
葛如其见状,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埋怨,暗道傅宗龙太过谨慎。
这般大好的追击时机,怎么能白白错过?
但军令如山,他也只能强压心中的急躁,下令麾下止步停兵,不得擅自追击。
冷静下来之后,葛如其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后撤的贼兵。
可这一看,却让他发现了端倪。
眼前的贼兵虽然撤去,但却丝毫不见慌乱,后撤的步伐井井有条;
甚至还有的敢停下脚步,转身回望自己身旁的部众,哪里有半分溃逃的样子?
葛如其不禁一阵后怕,还好督师及时拦住了他,否则一旦贸然追击,脱离了后方火力掩护,必然会被贼人合围。
想通了这一点,他也不敢再有半分埋怨,转而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警惕的看着不远处的汉军。
李定国和余承业见他不上当,只觉得有些可惜。
如今诱敌失败,再继续佯装溃逃也没什么意义了,只能一鼓作气强行冲过去。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需要在天黑之前,彻底将渭河两岸收归己手。
好在中军处,江瀚见他俩损失不小,及时派出了曹二前来支援。
有了这支生力军加入,即便傅宗龙再怎么不甘,他也只能放弃渭河阵地。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对面的贼人实在是太多了。
于是他便下令收拢部队,拔营后撤五里,重新扎营布防。
而此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西下,余晖被漫天的硝烟遮蔽,只剩下了一片白雾,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战场。
经过一整天的苦战,双方将士都已经疲惫不堪。
江瀚见状,也只能下令鸣金收兵,来日再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