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关中,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西安城北的原野一览无余,既无山丘遮挡,也无林木遮蔽,唯有劲风卷着黄土,掠过甲仗如云的战场。
大战一触即发。
汉军与明军,隔着一道三丈宽的渭河遥遥对峙,各自摆开了阵势。
由于同样都是出身西北边军,交战都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以车阵迎敌。
铸铁的炮管,精锻的火铳,连绵的轻车,将成为今日战场上的主角。
汉军背靠西安城,面向北门的渭河,将阵势徐徐铺开。
江瀚摆出的是标准的方城阵,这套阵法由《练兵实纪》中的车营战术演变而来;
经过多次改良后,更贴合北方战场的实际需求。
按照戚少保的原典,一个标准的方城阵,是由一百二十八辆偏厢车环结而成。
每辆车上安放大佛郎机两架,并配备二十名将士,各司其职,协同作战。
包括车正、军官、辅兵等在内,一个标准车营的额定兵员为三千一百余员。
但在如今的汉军编制里,江瀚根据部队规模,将每个车营的人数扩充了近一倍,足额兵员达五千六百之多。
考虑到原典中的所使用的偏厢车重达六百斤,机动性不足的缺点;
江瀚便采用了俞大猷在《大同镇兵车操法》中所提出的以轻车代之。
这种轻车轻便灵活,仅需三百斤便可列装前线,无论是推进、转向还是渡河,都比原有的偏厢车便捷许多。
同时保留了足够的防御能力,可有效抵挡火器与箭矢的攻击。
经过改良后的一个标准汉军车营,拥有轻车一百六十辆,每车分配三十名将士。
其中车正一员,统筹全车调度,指挥作战;炮手三位,负责操控佛郎机;
铳手八名,火箭手四位,承担主要火器输出;另有披甲执锐的刀牌手十名,专司近身搏杀;
剩余两名则是辅兵、舵工,主要负责牵引车辆,保障战车正常运转等后勤工作。
除了每车配备的佛郎机,阵中还部署了大将军炮等中型火炮,作为远程压制火力。
在作战编组上,汉军车营层级分明:
每八车为一队,设百总两员;十六车为一司,设把总一员;六十四车为一部,设千总一员。
整个车营分为二十个车队,总计4800名战兵,由游击将军统率。
除此之外,车阵的后方,还保留了八百骑兵,分为四队,作为关键的机动力量,伺机而动。
整个车营方阵,战车环扣,火炮森然,如同一座移动的城池。
而河对岸的明军,则是摆出了经典的孙承宗式车营。
傅宗龙身为孙承宗的得意门生,又曾总督蓟辽,深得孙阁老车营战术的精髓。
他将手中宁夏、延绥、甘肃三镇边军,沿渭河北岸的草滩渡口展开。
核心是辎重车围成的方形车垒,保护着中军坐纛、以及队伍中的工匠、医官和牲畜。
车垒外侧,是八百精骑组成的机动力量。
而处在最外围的,则是八个相对独立又互为犄角的车阵,扼守着河岸高地与浅滩通道。
每个小车阵配置佛郎机、虎蹲炮三十二门,炮组九十六人;
另有一百二十八名火铳手、六十四名弓箭手、八十名刀盾枪兵及三十二名辅兵,合计约四百人。
除了轻便火炮,阵中同样配备了“灭虏炮、大将军炮”等重器。
傅宗龙的意图很明确:
依托渭河列阵,阻滞、消耗渡河的汉军。
晨雾渐渐散去,战鼓开始擂响。
由于明军据守北岸,汉军若是想发起进攻,那就必须先渡过渭河。
由于陕西连年大旱,草滩渡口的河面最多不超过三丈宽,最深处也没不过头顶。
汉军只需要推进到河边的浅滩,随后搭建浮桥渡河即可。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自古渡河难,尤其是对岸还有严阵以待的数万明军。
江瀚把麾下的多个车营,摆成了前、中、后三叠阵,打算逐步向渭河推进。
处在最前方的,是游击将军余承业和李定国率领的三个前锋营,共计一万六千余人,
这部前锋肩负着率先推进、压制明军火力、以及工兵搭建浮桥的重任。
处在中间的,则是曹二、董二柱以及江瀚自己率领的四个主力营,共计两万二千人,
作为大军的核心战力,主力需要承接前锋营的攻势,一旦前线受阻,便要立刻顶上继续推进。
剩下的两部,则是后备营和辎重营,共一万两千人。
后备营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补充前线,应对突发情况;
辎重营则负责搬运火药炮弹、救治伤员等,保障大军的后勤补给等。
汉军大阵缓缓推进,滚滚车轮碾过平原的黄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与士卒们整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沉闷而有力的战歌。
距离渭河越来越近,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也愈发浓烈。
牵马引车的舵工放缓脚步,车阵后方的炮手、铳手们也各自就位,目光紧紧盯着对岸的明军车阵。
当推进到距离河岸四百步左右的距离时,整个前锋营同时停下脚步,再往前就要进入明军射界了。
中军处的江瀚高坐在战马上,他见时机成熟,便大手一挥,下达了进攻指令。
令旗挥动,三声令炮冲天而起,声震四野。
伴随着炮响,前锋各营的左右两翼车阵即刻行动,分别向前调整方位,相互对齐,很快便形成了一道宽三百米左右的横队。
这道横队采取交叉排列的方式,分为一前一后,每队八个车组,相互衔接、掩护,错落有致。
咚!咚!咚!
紧接着,中军大鼓轰然响起,沉闷的鼓声催人奋进,各营把总也紧接着擂鼓催进。
前队中的佛郎机率先开火,掩护后队的车阵向前推进。
趁着前方袍泽火力压制的时机,后队前出十米,随即停步开火保持继续压制,掩护后方队伍继续前进。
这种交替前进的进攻方式,便是车营攻击的“分番叠进”之法。
渭河对岸,傅宗龙站在一辆加高的望车上,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汉军的推进。
他虽然面色凝重,但并无太多慌乱之色。
“好个贼子,果然和西北边军一脉相承!”
说罢,他转向身旁的副将,吩咐道:
“传令各阵,准备还击。”
随着汉军前锋踏入三百步射界内,对岸的明军也跟着动了起来。
部署明军车阵内的大将军炮、灭虏炮率先发言,沉重炮身猛烈向后一坐,硕大的铁弹呼啸而出,越过渭河砸向了汉军车阵。
“轰——!”
想象中造成大量杀伤的场景并未发生,数十发实心铁弹大多数都砸在了空处;
有的打在了土里,溅起四五尺高的烂泥;有的则是径直越过车阵,砸进了后方的人群中,引发一阵骚动;
只有极少数地炮弹直接命中车体,打穿了轻车前方的木板,溅起一阵木屑。
而反观明军阵中,同样有炮弹落下,大多数也落在了空处。
三百步的距离足足有一里地,对于这个时代的火炮精度来说实在力有未逮。
初期的远距离炮击,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说远射摸奖。
重炮对于战车固然有一定的克制作用,但这种克制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
战车的核心区域在于中间的炮窗和下面的车架,这部分的受击打范围,远比同等宽度的步兵横队要小。
想要精准命中核心区域,难度极大。
只要错过了核心区域,炮弹即便砸中了一旁的木质挡板,造成的杀伤也十分有限。
自蒙古部落的具装甲骑消失以后,明军统一都换装了薄木板搭成的轻车。
这种轻车在战场上更灵活,主要是用来抵挡火铳和弓箭的射击。
薄木板很容易被炮弹直接打穿,因此炮弹击穿木板带出的碎屑能量不大,威力十分有限,难以击穿士卒身上的甲胄。
而除此之外,车阵采用的空心布置,也能有效减少炮击带来的杀伤。
然而,随着汉军一步步向河岸逼近,双方的交火开始变得越来越激烈。
从四百步缩减到三百步,再从三百步缩减到两百步,渐渐进入了佛郎机、虎蹲炮的有效射程。
硝烟一团团爆开,散子或者实心弹像是不要钱一样向对方阵线泼洒而去。
汉军最前线的战车被砸得千疮百孔,不断有倒霉蛋被穿过弹孔的火器射中,惨叫着倒下。
而明军四角的小车阵,同样也承受着密集地火力打击,前方战车摇摇欲坠。
渭河上空,两军的箭矢、铅子、炮弹你来我往,密集交织,形成一张巨大的火力网。
轰鸣声、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余承业和李定国一左一右,坐镇后方不断调度着车营推进,时刻关注着战场局势变化。
一旦某部战车损坏严重,后方的预备营便会及时补上,继续向前。
顶着明军的密集火力,前锋营的将士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