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邓阳请功的奏疏,连同西北方面的告急文书,很快便送到了紫禁城。
然而此时的皇帝却没心思去翻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他最宠爱、也是最知心的妃子,田贵妃死了。
田贵妃原名田秀英,出身官宦之家,是朱由检在当信王时的妃子。
她容貌清丽脱俗,性情温婉柔顺,自潜邸时便深得宠爱。
朱由检登基后,田秀英由礼妃一路晋封至贵妃,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周皇后。
她不仅相貌出众,更难得的是才艺双全,精通琴棋书画。
尤其弹得一手好琴,深深迷住了同样喜爱音律的皇帝。
当年扳倒魏忠贤后,朱由检曾下旨修建了一所万隆琴坊,斥巨资督造和收购了一批御琴、古琴。
更让朱由检引为知己的是,此女竟还雅好骑射,这在深宫女子中实属罕见。
当国事日益艰难之时,田妃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英气,又隐隐契合了皇帝内心深处的向往。
在朱由检看来,田妃几乎满足了他对完美伴侣的所有幻想。
十五年的相伴,田妃总共为朱由检诞下了四子二女。
但不幸的是,其中有三位皇子先后夭折,尤其是她最疼爱的皇五子朱慈焕,年仅五岁便早早病逝。
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田妃的身体,她悲恸过甚,沉疴难起,终在崇祯十五年殒于承乾宫,年仅三十二岁。
田妃之死,对朱由检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前朝焦头烂额,他还失去了后宫中唯一的知己。
在日益严重的压力下,他只有在田妃这里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宁静与慰藉。
如今这最后的温柔乡也塌了,为了表达哀思,崇祯决心给爱妃一场超越规格的葬礼。
他不惜打破祖制,下旨辍朝三日,并追封田妃为“恭淑端惠静怀皇贵妃”,远超普通贵妃规格。
这还不够,朱由检亲自在昌平的天寿山皇陵,为田妃挑选了一块风水上佳的吉壤。
同时下令工部仿照乾清宫规制,营建一座占地达一百二十亩的宏大陵寝。
工程不惜工本,汉白玉雕栏、金丝楠木殿柱、琉璃瓦当等应有尽有,其奢华程度令人咋舌。
而出殡之日,场面更是空前。
皇帝出用了金顶大轿八乘,仪仗卤簿队伍多达两千人。
送葬路途上,每隔一段便设祭棚一座,共计七七四十九座,沿途香火缭绕,诵经之声不绝。
崇祯还严令,在京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需着素服迎送灵驾。
这场极尽奢靡、劳民伤财的贵妃葬礼,在朝野内外引发了强烈的不满。
许多官员在寒风中跪送灵驾时,心中简直愤懑难平。
都什么时候了?
四川的巨寇搅得天下不宁;河南、山东、北直隶更是赤地千里,饿殍遍地;
辽东松锦新败,九边精锐尽丧,洪承畴、祖大寿等人生死未卜……
哪一桩不是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
可皇帝倒好,为一个妃子的葬礼如此铺张奢靡,还强令百官放下公务去“哭丧”!
这些金丝楠木、汉白玉柱……哪一样不能换成军饷粮草去解决前线的燃眉之急?
国事艰难,君王却耽于私情,哀毁逾制,此非明君之兆。
有御史言官按耐不住,纷纷上书劝谏,多次提及国事艰难,暗示皇帝葬礼需要从简。
可此时的皇帝正沉浸在悲痛中,他见到奏章顿时勃然大怒,并将劝谏的官员召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甚至直接罢了为首的几个御史的官职。
朱由检也很委屈,他自认为私德不亏,登基十五载,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后宫嫔妃屈指可数,一应用度已经十分节俭。
如今朕心爱之人亡故,难道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能举办?
朕为天下操劳至此,莫非连一点私情都不能顾全?
在皇帝心里这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葬礼,而是将其视作了对自己艰辛付出的补偿、以及寄托哀思的宣泄。
不容任何人质疑。
随着田贵妃下葬,这场震动京师的葬礼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朱由检也勉强收拾心情,重新坐回到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后。
然而仅仅只是数日未理朝政,天下似乎又乱了不止一分。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督师杨嗣昌从河南内乡发来的急报。
刚扫了一眼,崇祯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杨嗣昌弹劾平贼将军左良玉养寇自重,屡屡催促不动,因其拥兵避战,致使襄阳的贼寇进入河南,正沿着商南向关中方向杀去。
而更严重的是,随着贼寇进入河南的消息传开,如同火星溅入干柴堆,大批流民百姓争相景从。
如今豫中已经是遍地烽火,处处反贼,局面几乎失去控制。
杨嗣昌恳请皇帝下旨,命左良玉即刻移师河南平叛,否则中原局势将不可收拾。
“骄兵悍将!国之大害!”
朱由检将奏疏狠狠摔在案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武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左良玉此人崇祯记得,确实能打仗,但同时也十分跋扈,屡有劣迹。
如何约束此人?
思来想去,一个名字浮上了皇帝心头——侯恂。
此人是万历朝进士,资历颇深。
崇祯年间侯恂被擢升为兵部侍郎,恰逢此时,左良玉因为在宁远兵变中失职被夺官。
正是他慧眼识才,提拔并重用了左良玉。
左良玉也不负重托,在侯恂麾下屡立战功,尤其是在松山、杏山与后金作战,录功第一。
可以说侯恂就是左良玉的恩主,而左良玉也终身以“侯公门生”自居。
当初在河南剿匪时,左良玉三过商丘,严令部下“侯公家在此,敢扰及草木者斩”;
入城后他还亲自拜见了侯恂的父亲,“拜伏如家人礼”,尽显恭敬。
只是后来侯恂在户部尚书任上,遭到温体仁、薛国观等人倾轧构陷,被打入诏狱,一关就是七年之久。
如今用人在即,朱由检才想起了这位年逾五十的老臣,命人把他从诏狱里给放了出来。
侯恂被关了足足七年之久,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可皇帝却不管这么多,直接下旨命侯恂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南军务,并辖平贼等援剿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