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冬,寒风裹着细雪掠过泾河河谷,卷起阵阵黄土。
牛成虎、姜崇义、傅远三人,率领七千部众从隆德出发,在扫清了外围的烽台堡垒后,抵达了平凉府城下。
按照计划,大军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将主力集中于城东,开始挖掘壕沟,打造攻城器械。
城头上的平凉卫守军对此毫无办法,他们也不敢出城野战,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在城外伐林毁木。
而城西方向,则由傅远率领一支千余人的偏师,堵在了西面的官道上,逐步向城下推进。
这里是主城的位置,也是离韩王府最近的位置,因此不宜摆放太多兵马。
随着一辆辆冲车、云梯成型,最东端的宝塔卫城首先遭到了攻击,守城的卫兵一触即溃,大军轻易便夺取了延恩寺塔这个制高点。
牛成虎、姜崇义等人站在塔顶,居高临下地望着人群,争相涌向第二座卫城逃难。
第二座卫城叫禁城,是明初时韩王为了保护王府而建的卫城。
牛成虎也不强攻,只是下令对禁城展开持续不断地袭扰。
白天他命士卒扛着云梯,冲车,在距离关城一箭之地外来回活动,又是擂鼓呐喊又是抛射箭雨,声势闹得轰轰烈烈,但却极少真正蚁附攀爬。
到了晚上更是夜不熄火,摆出一副随时可能发动夜袭的架势,搅得守军神经紧绷,彻夜不得安宁。
平凉府内人心惶惶,而最为惶恐的莫过于城内的两个藩王。
韩王府的内城里,每天都能听到东、西两面传来的喊杀声和炮声。
韩王朱亶塉吓得寝食难安,他心里很清楚,凭借城内那点卫所兵和藩府仪卫,绝无可能长期固守。
而肃王朱识鋐更是如同惊弓之鸟,怎么这帮贼人就跟自己过不去了呢?
兰州被围的经历犹在眼前,如今噩梦重现,急得他连连催促韩王向朝廷求援。
在巨大的压力下,由韩王领衔,肃王附议,平凉府上下各级文武签署的求援文书,一拨接一拨地送往了位于凤翔府的总督行辕。
大散关前线,当郑崇俭看到这封求援信时,惊得把茶盏都给打翻了。
“平凉府被围?”
“韩王、肃王俱在城中?!”
“肃王不是在兰州吗?怎的跑到了平凉府去?”
传令兵听了这话,不由得一脸诧异的看着郑崇俭,兰州被破这么大的事,感情您作为三边总督竟然不知道?
不过此事也怪不得郑崇俭,他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防御大散关上,根本没时间关心千里之外的兰州。
在他的视角里,只有千阳县的一支叛军在凤翔府附近活动,屡次想要与汉中的贼寇内外夹击,一举攻破大散关。
兰州这只兵马对郑崇俭而言,从始至终就没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郑崇俭脸色铁青,看着气喘吁吁的传令兵,
“兰州被破这么大的消息,怎么没一个人知会我一声?”
“临洮府的官员都死绝了吗?!临洮总兵呢?!”
那传令兵也是一脸委屈:
“属下也不清楚,当初兰州发现贼人踪迹,第一时间就向临洮发去了求援信。”
“可临洮一点动静都没,最后是那兰州参将护着肃王才从贼人的包围中杀了出来。”
听了这话,郑崇俭差点没晕过去。
自从他接手这个三边总督以来,陕西的局势就越发崩坏。
虽然不像崇祯初年那样遍地烽火,但朝廷在陕西的统治却越来越弱,以至于到了今天,连贼人攻破兰州城的消息,他都是从别人耳中听到的。
连年天灾致使陕西人口锐减,一些稍微偏远地区的州县,城中的百姓几乎是十室九空。
百姓是赋税、徭役、兵源的基础,一旦没了百姓,官府就成了无根之木。
有的州县甚至连一套像样的行政班子都凑不齐,仅剩的官员要么带着官署器物一走了之,要么守着空荡荡的县城暗自流泪。
官府缺位,再加上早已裁撤的驿站,整个陕西的信息传递体系也变得近乎瘫痪。
“督师,此事非同小可。”
一旁的参军开口了,
“平凉若是有失,二王罹难,朝廷震怒,我等都推不掉这个责任!”
“当务之急还是要立刻分兵回援。”
“大散关固然要紧,但藩王安危更是头等大事。”
“贼寇主力被阻于关前,一时难有作为。”
“咱们可以分一支精兵,星夜驰援平凉,等解围之后,再回师也不迟。”
郑崇俭听了也没答复,只是一个劲地背着手在帐中来回踱步,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目前他已经可以断定,围攻平凉必定是贼寇的调虎离山之计。
自己要是分兵,那大散关的兵力可就严重不足了。
就在一个月前,位于商南附近的武关传来消息:
有一支贼兵从河南内乡一路北上,已经攻破了武关,直奔西安府而去。
为了防备这支河南来的贼寇,郑崇俭已经分出了四五千人前往蓝田布防,如今大散关的兵力仅有两万余人。
要不是依托雄关,贼寇的主力早就已经杀进了关中。
现在又要分兵,只怕贼寇就会趁虚而入。
但坐视藩国失陷的罪名他实在是承担不起,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就在郑崇俭进退两难时,一旁的参军又给他出了个主意:
“督师,不如这样,咱派一支兵马将两位藩王接回来。”
“如今贼寇明显是要四面动手,属下觉得当务之急应该要收缩防御。”
“否则以咱们这点兵力,实在是救不过来,万一分兵被贼寇找到机会围住,那可就危险了。”
郑崇俭闻言眼前一亮:
“此计甚妙,把两位藩王接到西安府去。”
“正好瑞王也在西安,让他们几位先凑个伴。”
他一咬牙,下令道,
“这样,本督亲率八千步骑即刻出发,走陇山道,驰援平凉!”
“大散关一应防御,暂时交给你等,务必严防死守,不得轻易浪战。”
“一切等我回援再说。”
那参军听了有些犹豫,连忙劝道:
“要不督师还是坐镇在此,那平凉府不过五千兵马,我等自去救援便是。”
“何须劳您亲自出马?”
郑崇俭摆摆手,解释道:
“你真以为那帮藩王好说话?”
“藩国都是他们祖辈经营百年的地方,亭台花榭,府库楼阁应有尽有。”
“想说动这帮天潢贵胄离开藩国,连我这个三边总督都不一定够格,更别提你们这些人了。”
“我意已决,你等只需守住后方,等我回援。”
八千步骑,几乎是郑崇俭能在不影响大散关守备的前提下,所能抽出的最大机动兵力。
凤翔府距离平凉不过三百里,只要这支精兵能迅速击退围攻平凉的贼寇,十天左右他便能赶回来。
可郑崇俭并不清楚,他以为贼寇仅有六七千,但实际上汉军的规模却远超他的想象。
早在牛成虎等人兵临平凉府时,马科和王五便带着万余人扎进了六盘山脉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