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刑场的五十八颗人头,如同一记响亮的警钟,彻底震撼了兰州城。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无一不在谈论此事。
“听说了吗?西市那场,杀了五十多个!”
“五十八个!我亲眼瞧见的,那血……啧,顺着台子缝直往下淌!”
“心真狠呐!听说苦主最后都看不下去了,特意出面求情……”
“求情有啥用?那位王掌令硬是没松口。”
“要不说人家能成事儿呢!这叫啥?令行禁止,军纪如山!”
百姓们的态度,在这场严厉的公审后,彻底发生了转变。
而同样转变了看法的,还有城中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富商大贾。
起初城破时,他们如惊弓之鸟一般,家家紧闭门户,忙着藏匿财货,以防被乱兵劫掠。
可左等右等,除了西市那场骇人听闻的公审外,想象中的全城大抢并未发生。
街上虽然有兵卒四处巡逻,但却纪律严明,对城里的商户住家秋毫无犯。
种种现象,让这帮富商们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城南,永宁街,丰裕仓陈记。
掌柜贺临江背着手,在后院不停踱步,看着伙计和杂役们将一口口沉甸甸的包铁木箱从地窖里抬出来。
“赶紧的,手脚麻利点!”
这时,管事凑了过来,低声道:
“掌柜的,是不是再等等?”
“眼下城里毕竟还不算太平,带着这么多现银上路,万一……”
贺临江瞥了他一眼,一脸从容地回应道:
“西市动静这么大,你没去看也该听说了吧?”
“为了几匹绸缎,几两银子,当众杀了五十八个,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帮贼兵要来真的,是真想把仁义之师这面大旗给立起来。”
“立威立到这份上,短时间内,谁还敢顶风作案,伸手乱抢?”
他自信地捋了捋胡须,笑道,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下半年的利银送到西安府去。”
“放心吧,赶紧装车,趁着天黑前出城去。”
管事听了,觉得似乎有理,便不再多言,转头催促伙计加快动作。
但贺临江哪里知道,汉军不是不抢,而是不抢小门小户。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商劣绅。
就在众人吭哧吭哧把银子装车时,前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贺临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带人就往前院赶,只见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洞开,门闩被撞碎了一地。
两队盔明甲亮的汉军士兵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一众护院和伙计。
贺临江强自镇定,连忙挤出笑容迎上去,拱手道:
“各位军爷,不知有何贵干?”
“若是需要征调粮草,小店定当竭力配合……”
可不料却没人搭理他,一队士兵径直绕过他,直奔后院而去。
贺临江这下是真急了,银子还在后院装车呢。
他连忙侧身想拦,又不敢挡在明晃晃的刀枪前,只能提高音量:
“军爷!军爷且慢!”
“我丰裕仓是正经买卖,光天化日,岂能容人擅闯?”
“那西市的刑台可还没拆呢,信不信贺某拼着性命不要,也要送诸位上去走一遭?”
他一边虚张声势地喊着,一边作势要往外走,想用军法吓退这帮乱兵。
可他刚走到门口,却与一个正要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
“贺掌柜好大的火气,这是要送谁上刑台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贺临江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前几日在西市监斩的王五。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王青天,您可得为小民做主啊。”
贺临江指着院内的汉军士兵,哭诉道
“这帮兵痞目无军法,光天化日破门而入,这可是顶风作案。”
“您前几天才处置了一批乱兵,今天可万万不能纵容此等匪类行径,寒了咱全城百姓的心呐。”
王五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笑道:
“贺掌柜,丰裕仓生意遍布陇右,日进斗金。”
“你怎么还自称小民呢?未免也太过谦虚了。”
贺临江闻言心头一紧,强作镇定:
“军爷说笑了,小本经营,糊口而已……”
王五也不跟他废话,直接翻开了册子,朗声宣读道:
“经查,兰州丰裕仓陈记,借陕西、甘肃连年旱蝗之机,大肆囤积粮米,操纵市价。”
“去岁兰州金县大旱,你等趁机将粮价哄抬至斗米千钱,获利巨万。”
“按律,此等囤积居奇之辈,当抄没全部家产,主事者斩立决!”
贺临江听到斩立决三个大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想开口喊冤。
可王五却不再看他,只是挥手对身后的士卒下令:
“给我搜。”
“前后院,库房、地窖、密室,一处都不许放过!”
不多时,他会麾下的队官便满脸兴奋地跑了回来:
“掌令,后院发现了尚未运走的银箱十二口,另外在地窖密室起获藏银五箱,金叶子两匣。”
“库房里堆满了新粮旧米,怕是不下万石之多!”
“此外,抓获管事一名,根据他交代,这些银两是要运往西安府的。”
王五点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全部登记造册,正好运回营中,以做军资。”
他看着瘫软在地的贺临江,又望了望眼前这间雕梁画栋的大宅院,喃喃道:
“还是王上说得对,抢掠些升斗小民,能得几个钱?还平白坏了名声。”
“要抢就得抢这些大户,不仅省时省力,而且抄起来还理直气壮,多好。”
随着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被抬出来,动静很快惊动了永宁街附近的百姓。
人们远远围观,看着那满载财粮的车队从陈记大门进进出出,议论纷纷。
贺临江被反绑着双手,押在车队旁。
他见到围观者甚众,仿佛又抓住了一丝希望,朝着人群哭喊道:
“街坊邻居,大家都来看看,他们是在明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