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阳走后不久,肃王府内便乱作了一团,全无半点天家气象。
肃王朱识鋐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库房间来回奔走,扯着嗓子催促下人:
“快!捡要紧的拿!”
“金银细软,地契账册,还有太祖御赐的宝册、印信,统统给我带走。”
“没用的赶紧丢掉!”
肃藩上下,从长史、属官到最底层的小太监、粗使宫人全都乱作一团。
王府长史、正和审理、纪善等属官,指挥着杂役将一箱箱打包好的金银铜钱,古玩玉器抬上马车。
而小太监和宫女们则趁乱在偏殿、库房四处穿梭。
有的把偷来的金簪、玉镯、珍珠耳珰塞进袖囊或靴筒;更有机灵的,正忙着把平日偷攒的私房打成小包袱,藏在角落里,盘算着如何夹带出去。
后宫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肃王妃和几位侧妃,正领着女官嬷嬷,把各自寝殿里的搬出来:
蜀锦苏绣的帐幔、江南进贡的天蚕丝被褥、御赐的官窑、紫檀嵌螺钿家具,甚至还有熏香铜炉、美人觚等摆设。
七八辆专门拨给内眷的马车很快便被塞得满满当当,有的甚至连盖子都合不上。
朱识鋐看得眼皮直跳,指着那堆琳琅满目的物件,勃然大怒:
“糊涂!”
“都什么时候了,还带这些劳什子玩意儿!”
“你当这是踏青赏花还是移藩就国?!咱们这是在逃命!”
“带这么些累赘,车走不快,马拖不动,你是想等着贼寇追上来,把咱们一锅端了吗?”
“只有真金白银才是硬通货,赶紧给我全换了!”
王妃被他当众呵斥,又急又委屈,抹着眼泪争辩道:
“王爷,这都是平日里用惯了的物件儿。”
“这天蚕丝的被子,冬暖夏凉;那些熏香,是安神静气的上品;还有这些家具瓷器,都是出自宫里或大家之手,哪是寻常金银能衡量的?”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总得留些念想吧?”
“难道咱往后就过粗布麻衣、瓦罐陶碗的日子吗?”
朱识鋐气得直跺脚,怒道:
“念想?
“贼兵就在城外,能不能活着出去尚且未知,你还有心思惦记这些?”
王妃还要争辩,朱识鋐已不耐烦地挥手,
“快去!”
“再耽搁些时间,等贼人杀进王府,你我皆成阶下囚,还要这些身外物何用?!”
见他动了真怒,王妃这才委屈地噙着泪,指挥下人将那些笨重奢华的物件往下搬。
混乱中,不免又有许多小巧值钱的东西“消失”在宫女太监们的怀里。
王妃有些心神不宁,凑到朱识鋐身边低声问道:
“王爷,臣妾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那邓参将,当真靠得住?别是把咱们给卖了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可得多留个心眼。”
朱识鋐本就心烦意乱,被王妃这么一说,更是忐忑,但他却强自镇定,斥道:
“行了行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赶紧去看看收拾好了没。”
为了安抚王妃,也为了说服自己,他刻意抬高了音量,仿佛在向周围所有人强调,
“那邓阳邓参将乃是朝廷宿将,早年间与王嘉胤,江瀚等巨寇都交过手,战功卓著。”
“虽然有些贪财的小毛病,但胜在大节无亏,对朝廷忠心耿耿。”
“眼下大难临头,咱们也只能依仗他了。”
说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王妃叮嘱道,
“你记得匀出些银子出来,最好是方便发的银锭和金叶子。”
“等突围出去,路上还要犒赏犒赏邓参将和他手底下的将士。”
王妃点头记下,赶紧跑去安排。
大概一个时辰后,肃王府的十几辆大车总算是收拾妥当了。
而恰在此时,邓阳带着一队亲兵,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王府内。
见到肃王等人,他连忙上前抱拳道:
“肃王爷、肃王妃,可都准备妥当了?”
“情况紧急,城西怕是守不了太久了,贼人攻势凶猛,咱们得立即突围。”
朱识鋐看他到来,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道:
“收拾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有劳邓参将了。”
“只要将军能护送我等平安突围,本王不吝厚赏!”
邓阳闻言一喜,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连忙挺直腰板,肃然道:
“王爷言重了,护卫亲藩,乃是我等武人职责所在。”
“还请王爷、王妃等速速上车,末将这就在前头开路,前往东门突围。”
等王府众人上车后,邓阳才翻身上马,带着五百精兵在前方开路。
王府车队居中,另有数百兵丁断后,护着一行数十辆大小马车向东门驶去。
队伍行至皋兰门前,守门将领见是王府车驾与邓阳部众,不由得大惊失色,急忙上前阻拦:
“邓参将,王爷!”
“此时贼兵环伺,三面城门都有敌情,东门外更有不少贼骑游弋。”
“依末将之见,王府车驾目标太大,出城风险极高,不如先退回去,也好固守待援……”
邓阳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
“固守什么?”
“南门和西门岌岌可危,贼人随时可能破城而入。”
“一旦城破,届时王府必然首当其冲!”
“本将受朝廷重托,岂能坐视亲藩失陷?”
“东门外敌情,本将早已派出探马反复核实,仅仅只有小股游骑,不足为虑!”
“速速开门,我这就杀出一条血路。”
见他语气强硬,又抬出了藩王安危,那守将也不敢在劝,只能挥手让部下打开城门,放下吊桥。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邓阳一马当先,踏上吊桥,向外望去。
只见东门外不远处的山坡上,果然影影绰绰,似有大队兵马集结,粗略看去,怕是不下三千之众。
一面认不出字号的杂色大旗在山头飘扬,旗下隐约有一骑,正朝城门方向眺望。
正是马科。
早在肃王府鸡飞狗跳地收拾金银细软时,邓阳便派人与西门外的王五取得了联系,告知了突围的计划。
为表重视,马科亲自带着一部人马移驻东门外,并反复叮嘱部下:
“待会儿都给我注意点,别真动手伤了人。”
“声势闹大些,等对面冲过来,咱们再缓缓退下山头。”
此刻见城门大开,邓阳率部而出,马科便示意亲兵挥动一旁的大旗。
城外的邓阳见状心中大定,他挥手止住身后车队,随即策马来到肃王的车架前,朗声道:
“前方有贼兵拦路,还请王爷在此稍等片刻。”
“末将这就率本部精锐上前,杀散贼寇,为王驾打开一条通道!”
车帘被掀开一角,朱识鋐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有些惊慌失措。
他看了看远处严阵以待的贼寇,又看了看眼前甲胄鲜明、面色坚毅的邓阳,不免有些感动。
他颤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