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秋,辽东的硝烟尚未散尽,南方的战火却再度燃起。
经过将近一年的秣马厉兵,蓄势已久的汉军,再次兵分两路,踏上了北上的征途。
东路军方面,由李自成挂帅,率领刘宗敏、李定国、余承业等将领,集结四万,自夷陵誓师北上。
大军浩浩荡荡,沿着当阳、荆门一线重新抵达了襄阳城。
与上次解围不同,此次李自成目标明确,兵锋直指南阳,准备一举打开进入河南的门户。
与此同时,襄阳的李老歪也派出了邓玘、胡永胜二将,各率五千兵马,向西面的郧阳府方向进发。
两支队伍的目标都很明确,打通河南,继而向西走潼关或是商洛,与江瀚的西路军会猎关中。
汉军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很快便惊动了坐镇承天府的六省总理杨嗣昌。
警讯传来,杨嗣昌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于是他一边调动麾下主力兵马前往南阳一带布防,企图将汉军挡在河南之外;
另一边,他又故技重施,再次祭出了老套路“断敌粮道”。
在长达近一年的休战期里,杨嗣昌也没闲着。
他很清楚西南的贼寇不可能真的偃旗息鼓,双方来日必有大战。
不过贼子兵精甲足,他盘算着正面硬撼胜算不高,于是只能尽一切可能加固防线、整顿兵马。
杨嗣昌费尽心思,从湖广各府县征调了不少船匠,打造了数百艘轻便快捷的轻舟快船。
这些舟船操作简单,吃水浅、转向快,是他专门为了在水系发达的湖广而设计的。
只要贼人主力北上,其绵延数百里的粮道便是最大的破绽,
届时,官兵便可乘坐快船,沿汉水极其支流快速机动,骚扰、截断贼寇的粮道。
执行这一重任的人选他也找好了,依然是平贼将军左良玉。
左部久驻湖广,熟悉水文,而且以机动见长,正是执行袭扰战术的不二人选。
可当杨嗣昌发了一道又一道军令,左良玉却稳坐钓鱼台,岿然不动。
麻城,左良玉大营。
此时的左大帅并未顶盔掼甲,而是穿着一身舒适合身的锦袍,斜靠在铺着皮袄的大椅上。
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揭帖,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头轻啧两声,显然是颇为认同。
“父帅!不好了!”
其子左梦庚风风火火闯进帐来,面带急色,
“杨督师又派人来催了!这次……”
左良玉眼皮都没抬,十分不满地打断了他,
“慌什么?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天塌了不成?”
左梦庚被他爹气势一压,不由得连忙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解释道:
“天是没塌,可那杨嗣昌快急疯了。”
“刚得到的消息,姓杨的专程派了一队人马,带着令箭和文书,正星夜兼程往咱这儿赶呢。”
“听说……听说队伍里还有个宫里出来的监军太监!”
“这不是摆明了要来监督您出兵吗?咱们要是再按兵不动,恐怕……”
左良玉闻言眉头一皱,冷哼一声:
“监军太监,又是这一套。”
“他杨文弱也就只会耍这点把戏了,仗着圣眷,拿监军压人,对我等边将呼来喝去。”
“简直岂有此理!”
说着,他便将手中那份“揭帖”递给了左梦庚,
“你也看看这个。”
左梦庚接过揭帖扫了几眼,脸色骤变,上面正是不久前江瀚所发的《讨崇祯檄》。
他脸色骤变,如同捧了个烫手山芋:
“爹,这等大逆不道的忌讳玩意儿,您怎么还敢堂而皇之地看?”
“赶紧烧了吧。”
“万一被那监军太监或者杨嗣昌的耳目瞧见,少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左良玉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反问道:
“烧了作甚?”
“人家说得虽然大逆不道,可有些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你仔细看中间那两句,人家说得多好。”
“前有阉竖高起潜,畏虏如虎,坐视卢象升贾庄被围,全军覆没;”
“后有宵小张若麒,擅权误国,致使良将劲卒殁于沙场,辽东沦为腥臊之地。”
“哼,前线战事为何屡屡败坏?”
“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坏在这帮不通战阵、只知媚上欺下的监军头上!”
“人家反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咱们何必再遮遮掩掩,自欺欺人?”
左梦庚听父亲语气不对,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爹,这上头可都是诛心之言。”
“您……您莫非起了别的心思?”
“胡说什么!”
左良玉瞪了他一眼,正色道,
“你老子我对大明朝,对皇上,那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为父只是就事论事,说几句公道话而已。”
“那监军坏事,怎么能算在陛下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
“皇上是圣明天子,只是……只是被身边那些奸佞宵小蒙蔽了圣听。”
“若非如此,怎么会前有贾庄之败,后有松锦之困?”
“好好一个议和,愣是被那帮清流言官给搅混了,他们倒是嘴皮子一张,口口声声捍卫道统。”
“可前线的两万大军怎么办?洪承畴和祖大寿怎么办?”
左良玉这番话,倒也有几分真心。
他对皇帝和朝廷,确实还保留着基本的忠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这种忠诚,早在年复一年的打压、掣肘中,被磨得千疮百孔。
左大帅当初也是个冲锋陷阵、奋力讨贼的主,他真正深恶痛绝的,是杨嗣昌这种不通兵法的督师文臣。
不过左梦庚对此倒是不太相信,于是他只能将话题引回来:
“爹,忠心归忠心,可眼下那监军太监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