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阳县驿馆内,王锡衮正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眼前的烛火独自发呆。
白天校场上那一声声刺耳的谢赏,犹在耳畔,搅得他心绪不宁,坐卧难安。
这哪是在发响,分明就是趁机收买人心!
王锡衮身为礼部侍郎,又岂能看不出这点伎俩?
只是他原先还存着几分侥幸,以为贼寇真的是迷途知返,可如今所见,才知道对方另有所图。
手段更是老辣精准,直击要害!
想到此处,王锡衮的心中满是焦躁。
本来练兵之事,与他这礼部属官八竿子都打不着。
只因为与贼寇谈判周旋的是他,陛下便顺水推舟,一道旨意将他留在了关中,美其名曰“主持新军编练事宜,督发协饷”。
西北苦寒之地,风沙粗粝,饮食更是粗糙之际,哪比得上京师繁华舒适?
王锡衮无时无刻不想着早点办完差事,回到署衙和同僚清谈饮茶,过他的安生日子。
起初,他还真以为这只是走个过场的监工活,只需要发发饷,看着士兵操练。
等三五个月后,便能功成身退,届时回京叙职,也算一份值得称道的功劳。
可看今天校场上的架势,功劳他是捞不着了,兴许还得去诏狱走一遭。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新军确实能练成,但恐怕要改姓了。
这个结果,王锡衮光是想一想都不寒而栗。
差事办砸了,那他这个第一经办人,便是首当其冲的问罪对象。
以今上刚愎急躁、苛责寡恩的脾气……夺职下狱恐怕都是轻的。
“不行,决不能任由此事这么发展下去!”
“必须想个办法,刹住这股歪风邪气!”
但问题是,自己作为一个外来的京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陕西,可谓是毫无分量。
要想有所作为,必须拉上一个能在军中说得上话的人。
念及于此,王锡衮快步走到门边,对着外面值守的护卫吩咐道:
“去,请牛总兵来一趟,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牛成虎虽然是戴罪之身,但好歹也是陕西本地将领,在边军中还有些威望和旧部。
有他在其中斡旋,事情或许能好办一些。
约莫半个时辰后,牛成虎才匆匆赶到驿馆。
他穿着一身便服,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王侍郎。”
牛成虎拱手见礼,淡淡道,
“夜色已深,不知这么晚召末将前来,有何要紧吩咐?”
王锡衮倒是很热情,亲自将牛成虎迎了进来,还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两人略作寒暄,他便按捺不住,切入正题:
“牛总兵,今日校场发饷一事,你都亲眼见了。”
“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牛成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姓王的半夜找他,九成九就是为了白天那档子事。
他端起热茶啜了两口,咂咂嘴,才慢悠悠地回道:
“看法?”
“将士们奔波应募,也算是拿到了真金白银,总归是件好事。”
“至于其他的.......”
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看了王锡衮一眼,
“末将一介武夫,见识短浅,就不好说了。”
王锡衮听出他在打马虎眼,不由得眉头一拧,沉声道:
“好事?”
“牛总兵,那帮贼寇安的什么心思,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这怎么能叫好事?分明是用银钱在收买人心,挖我大明的墙角!”
“长此以往,这帮兵丁眼里怕是只有汉王厚赏,而不知还有陛下天恩。”
“你身为朝廷命官,一镇总兵,难道连这点厉害都看不明白?”
面对王锡衮的指摘,牛成虎只是叹了口气,反问道:
“王侍郎,您说的这些,末将又何尝不知道?”
“但问题是,就算看出来又能怎样呢?”
“人家砸下去的是真金白银,甚至还提前准备了御寒的袄靴,就是奔着收买人心来的。”
“他们既没鼓动造反,也未曾散步谣言,就是单纯的给钱给东西,你能说他做错了?”
“您要是觉得不妥,觉得这钱烫手,那也简单。”
牛成虎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您只需要立刻行文兵部,或者干脆给皇上递折子,陈明利害,请朝廷拨足粮饷前来劳军。”
“只要您能弄来饷银,哪怕只有人家给的一半;”
“末将这就亲自带人,去把士卒手里的汉王通宝全收回来,换成朝廷的官银。”
“如何?”
王锡衮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憋出一句:
“废话,我要是能弄来饷银,还担心什么?”
“如今辽东战事吃紧,局面危在旦夕,朝廷恨不得一分银子掰成两半花,哪来多余的钱粮?”
“就算朝廷一时困难,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任由贼寇肆无忌惮地收买人心。”
他指了指牛成虎,语气严肃,
“要是真酿成大患,朝廷怪罪下来,你我都难逃干系!”
“本官固然首当其冲,但你牛总兵身为带兵之人,难道就能置身事外?”
牛成虎听罢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那依王侍郎之见,该当如何?”
“您可有良策?”
王锡衮见对方态度有所松动,连忙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银子虽然一时半会没有,但还是能提前防范一二。”
“牛总兵你回去后,立刻将麾下的家丁、旧部等,安插进这新募的六千人中!”
“我需要你提拔他们为队正、哨官,把总等,牢牢控制住基层兵权。”
“这些军官是你的部众,有他们盯着,那底下的士卒就不敢轻易私下串联,与贼寇勾结。”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继续道:
“此外,既然是朝廷练兵,那就得立下规矩:”
“严令禁止贼寇未经许可,私自进入营区,更不得与士兵私下交谈。”
牛成虎有些诧异,反问道:
“那么粮饷辎重呢?”
“六千多张嘴,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可不是小数。”
“眼下无论是粮食还有被服,都是从四川运来的,咱们能拦住粮车不让进营地?
王锡衮被问得一愣,连忙补充道:
“那就在营区外围单独划出一片区域,作为双方交接的仓场。”
“所有四川运来的粮秣物资,只准送到那里,查验后再运入营中发放。”
“绝不能让贼人的粮车大摇大摆地穿营而过,更不能让他们借机与士卒接触。”
“总之就一句话,至少得先把他们隔离开,免得私下串通。”
眼看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牛成虎也不好再开口拒绝。
于是他也不再多言,只是拱拱手表示遵命,随即便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