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前形势而言,大明朝廷的存在,对汉军来说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要皇帝和他的中枢还在北京城里,那关宁锦防线就依然是大明必须全力守卫的屏障。
而江瀚也不用时刻担心,东虏能攻破辽西走廊,占据华北平原。
关宁锦防线可是明廷倾注了数十年国力,耗费无数钱粮,凝聚了数十位能臣名将心血打造的长城。
其坚固程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其他防线。
历史上,直到大顺军攻破北京时,山海关也依旧屹立不倒。
若非吴三桂开关献降,清军想要从正面突破这座天下第一雄关,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人命。
如今的汉军,无论是文治和武备,并不逊色同时期的大顺,甚至犹有过之。
但江瀚却始终保持着克制,并没有选择找机会与明廷进行战略决战。
有句话说的好,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历史上的李自成,便是败在了扩张太快,不得不大量任用明廷的降官降将,导致根基不稳。
只要闯军能在前线一路高歌猛进,那后方自然无人敢有异心;
可一旦吃了败仗,这些降人立刻就会离心离德,甚至反戈一击,导致看似庞大的帝国瞬间土崩瓦解。
自从下决定出川伐明以来,大顺的教训就一直在警告江瀚,逼着他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策略。
每每拿下一地,江瀚都会花大力气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恢复生产,以便将其真正纳入麾下,成为坚实可靠的根据地。
要做到这点,那就需要大量的时间。
就拿汉中来说,江瀚已经囤兵在此大半年,而且还从后方调集了大量官吏,用以在各州县重建衙门,恢复秩序。
时间拖得越长,后方培养的官吏只会越来越多,这样从根本上巩固自身统治。
而要汉军要真正占据西北半壁江山,还有几块难啃的硬骨头。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明廷手里握着的两支半野战部队,也是朝廷最后的家底:
最为精锐的,首推辽东的关宁兵。
这是大明耗费巨额钱粮,在辽东磨练出来的一线部队,常年与凶悍的东虏搏杀;
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装备水平,都堪称九边明军之冠。
其战斗力丝毫不逊东虏精锐,是大明军队里的绝对核心。
随后便是三边秦兵。
这支由洪承畴和孙传庭一手编练的部队,骨干大多来自陕西各边镇的老卒。
历经多年战事淬炼,其纪律、战术、以及队伍韧性都是上上之选,也是朝廷最为依仗的机动野战力量。
而最后半支精锐,则是宣大的山西兵。
这支军队曾由卢象升苦心整顿,颇有战力,可惜在前些年清军入寇时损失惨重,如今只剩下两万余人勉强支撑。
对于江瀚来说,想要吸纳关宁军肯定是不可能了,没这个条件。
因此,他也只能把目光对准秦兵,尝试着将其纳入麾下,并逐步整编成为汉军的核心战力。
这次慷慨解囊,资助三边边军,正是江瀚未来的投资。
王锡衮的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月,江瀚提出的定向援助方案,就摆在了崇祯的御案上。
朱由检对着这份奏报翻来覆去,权衡了整整四五天,迟迟难以决断。
在江瀚这份提案里,他首先看到的不是诚意,而是满满的讽刺。
我堂堂大明朝,幅员万里,享国两百余年,如今竟然沦落到了要与反贼谈判,接受反贼资助的地步。
不仅如此,那反贼摆明着是不相信朝廷官员,态度十分强硬,要求这笔钱粮必须由双方共同监督,务必发放到一线士卒手里。
如此条件,怎么能让身为天子的朱由检好受?
但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咬着牙,点头同意此事。
原因无他,锦州方向的求援信是一封接一封,城中存粮将尽,祖大寿快要撑不住了。
要不是洪承畴冒险组织了几次海运,突破清军重围,送进去些许粮食,锦州的守军恐怕早就哗变了。
可如今马上要入冬了,渤海湾即将封冻。
一但登州和莱州的海运路线断绝,那锦州将顷刻间沦为绝地。
无奈之下,崇祯终究还是提起朱笔,在王锡衮的奏报上写下个“准”,同意了江瀚的方案。
但崇祯也提出了他的条件:
为表诚意,汉军必须把在襄阳、荆州前线的兵力撤出一部分,尤其是襄阳方面,至少要撤走三到五万人。
相应地,明军也会从湖广前线抽调部分精锐,北调增援辽东。
襄阳离河南实在太近,万一事情有变,朝廷根本来不及反应。
对于朱由检提出的条件,江瀚想了想,也并没有提出反对。
他很清楚,要是汉军不撤兵,崇祯是绝不可能调兵北上的。
于是,崇祯十三年的秋冬之交,湖广前线出现了奇特的一幕:
在广袤的汉江平原,汉军和明军的探马斥候频繁往来,互相监督对方撤军。
今日,李自成率领汉军大部队打起旗号,向南后撤一百里;
明军探哨确认后,立刻飞马回报。
次日,明军营地也开始收拾辎重,缓缓向北后撤一百里。
汉军探马核实回报后,李自成随后再退一百里……如此循环往复。
双方如同对弈一般,谨慎而默契地移动着棋子,逐步抽调前线兵力。
就在前线缓缓撤军时,位于成都大后方的泉通司正在开足马力,日夜赶工,为此次定向援助铸造专款。
既然是汉军出钱,江瀚自然要将这笔巨款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否则银子发到下层兵卒手里,他们哪知道是谁出的军饷?
江瀚要让每一个拿到钱的明军士卒都知道,这批救命的钱粮是“汉王”所赐。
自从他下令废止旧钱,统一币制,已经差不多快三年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