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晖看似慢悠悠地品着茶,耳朵却将周围几桌的议论,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不动声色地喝完最后一口茶,丢下几枚铜钱,起身便离开茶馆,汇入了人流当中。
曾晖所在的位置是正阳门附近的街区,也是京师最繁华的商业区。
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这三座城门,是连接内城与外城的主要通道,每日车马人流川息不止。
曾晖穿过熙攘人群,来到大栅栏街。
这里是正阳门外商业区的核心,街道比别处更宽,店铺也更气派。
各地商帮设立的会馆也集中在这一带,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
作为掩护,探事局在京师租了个铺子,就在大栅栏街的街角。
曾晖来到一处两间打通的临街门面,门顶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四海商号”匾额。
店面前场宽敞,摆着高大的货柜、样品架,陈列着来自天南海北的药材、茶叶、皮货等。
走进里间,一个头戴乌绒逍遥巾、身穿茶褐色暗纹直裰的中年男子,正陪着两位客商攀谈。
此人叫姚江枫,军中掌令出身,如今是探事局在京师的探目小旗。
见曾晖走进来,他三言两语送走客人,随后朝曾晖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个一进大院,约五丈见方,青砖铺地,方正敞亮。
其中有三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南面是倒座房、厨房,共八间屋子。
姚江枫走进院子,朝东厢房方向打了个短促的口哨。
很快,一个穿着半旧短褂、像是伙计模样的年轻人从厢房里跑出来,匆匆往前厅赶去。
这人叫丁显,也是侦缉旗卒之一。
探事局在京师方面一共派了五个人:
姚江枫是领头的探目小旗,负责审核判断消息,最后形成有效情报;
剩下曾晖、丁显、樊应节、张洵四人作为侦缉旗卒,主要负责打探和传递消息。
姚江枫和曾晖快步走进东厢房,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柜而已。
空出来的大片位置,则是用三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作为书案使用。
桌上密密麻麻,堆满了各种账本、货单、书信草稿,还有四处搜集的消息。
书案后,另外还有两人正在伏案疾书,分别是樊应节和张洵。
见姚江枫和曾晖进来,两人立刻停下手中活计,迎了上去:
“怎么样?”
曾晖点点头,随即便将自己在茶楼听到的议论,详细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先前那个吹嘘自己亲戚是吏部官员的茶客。
“基本上,市井传言就是这些。”
“薛国观是被赐死的,家产还被抄没了。”
一旁的张洵接过话头,补充道:
“和我这边能对上。”
“先前我去问过几家京官的门房仆役,据一位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的长随透露;”
“这些天他家老爷都很晚才回来,还曾提到过陕西三边的情况。”
“我估摸着,朝廷应该是想在陕西募兵。”
姚江枫听罢点点头,这个消息的可信度还是挺高的。
兵部职方清吏司是核心部门,掌天下舆图、卫所、镇戍、营操、征讨诸事。
其中员外郎主要是负责边防戍守、关隘防务,以及分管内地卫所调遣。
朝廷要在三边募兵,员外郎就需要根据收军册来制定各军镇、各卫所的募兵额度。
姚江枫把最近得到的消息,仔细过了一遍,总结道:
“看来皇帝是真急了,辽东压力太大,想借钱募兵,结果却在勋贵外戚这里碰得头破血流。”
“勋戚们不肯割肉,搞出了九莲菩萨的闹剧,惹得皇帝杀了薛国观这个首辅来平息怒火。”
“如今皇帝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钱没要到,儿子也死了,骑虎难下。”
一旁的曾晖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帮狗日的,好歹也是国难当头,鞑子都快打到家门口了,还捂着钱袋子不肯松手。”
“武清侯家里藏着几十万两,薛国观抄家又抄出几十万两……”
“他娘的,怪不得咱们当初欠饷,原来都是被这帮狗日的贪完了。”
张洵撇了撇嘴,冷哼道:
“这等人眼里只有自家荣华富贵,哪会管朝廷死活,百姓死活?”
“朱家江山倒了,他们换身衣裳,说不定还妄想着在新朝继续当富家翁......”
“行了,别废话了。”
姚江枫摆摆手,打断几人的牢骚,
“他们不贪,咱们哪有机会。”
说罢,他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开始用暗语书写密报。
消息不算太长,写完后他便将一掌宽的纸条卷成细卷,塞进了毛笔的笔杆里。
“应节!”
姚江枫将毛笔递给一旁的军汉,吩咐道
“老规矩,送到崇福寺。”
“路上小心点。”
樊应节点点头,接过毛笔,又随手从桌上抓了一叠宣纸作为掩护,匆匆出门。
他走出商号后,穿过七八条街巷,来到了位于崇文门附近的崇福寺外。
崇福寺原名悯忠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历史悠久,在英宗正统年间更名为崇福寺,接受皇家供奉。
作为官方寺庙,崇福寺一般接待的都是些达官显贵,往来豪商,因此平日里香客不算太多。
这也使得它成了探事局在京师的情报中转站。
樊应节熟门熟路地走进寺院,知客僧认得他,微微颔首后并未多问,便放他进了后院。
前殿本就空旷,后院则更为冷清,靠近偏殿一侧的僧寮附近,有几间客房,专供香客暂住。
樊应节走到最里层的一间客房前,按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扣了几下门。
房门很快开了一条缝,漏出一张警惕的黑脸,探出头四处打量着:
“没尾巴吧?”
这人叫陈实,表面是从保定府来的货商,实则是负责京师与后方之间情报传递的信使。
他每隔五天左右便会来崇福寺“进香”,实际是收取情报,然后通过驿站将其传回四川。
“放心吧,京城现在乱着呢。”
“没人注意咱们。”
寒暄两句后,樊应节便将手中的宣纸和毛笔递过去,低声道,
“急报,在笔杆里,务必以最快速度传回家去。”
陈实接过,捏了捏笔杆,随后点点头:
“明白了,你可自去。”
樊应节也不废话,转身在寺院里逛了几圈后便悠然离去。
......
虽然是急递,但京师毕竟和汉中相隔万里,直到大半个月后,这封密报才送到江瀚手里。
江瀚仔细看过后,不禁有些诧异。
朱由检这皇帝怎么当的,连自己后宫伺候儿子的太监都被外戚给买通了。
还信什么九莲菩萨,简直荒唐。
随后他便将赵胜,董二柱等人召集到了瑞王府上。
“据京师方面传来的消息,皇帝终于等不及了。”
“为了支援辽东,他打算把三边各镇、墩堡的余丁、守备召集起来,整训后派往前线参战。”
“但苦于钱粮不够,所以皇帝只能向百官勋戚们伸手借钱。”
“结果勋贵们反应激烈,甚至联手在后宫给皇帝整了个大活。”
“现在朱由检是进退两难,本王觉着火候也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