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正月初十,襄阳,大雪初霁。
李老歪正站在城北的临汉门上远眺,城外白茫茫一片。
不远处的汉江岸边,渔民们成群结队,扛着渔获匆匆往城里赶。
“将爷,邓参将来了。”亲兵低声禀报。
李老歪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
节堂内,邓玘正在靠着炭火等候,脸上满是疲惫。
李老歪掀开门帘,摆摆手示意邓玘坐下说话。
“情况如何?”
邓玘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大帅,城中救灾诸事,大体上稳住了。”
“城内逾七成的青壮都参与了砍柴、捕鱼、烧炭等劳役;缝衣坊制出棉衣八百余件,厚被一千床。”
“东西已经发下去了,弟兄们都很高兴。”
“此外,军医们还熬了些驱寒汤药,城中病患明显减少。”
“只是……严寒实在难熬,总有些孤寡老弱扛不住;城内各坊报上来的死者,每天仍有二十左右……”
李老歪默默听着,半晌后才沉沉叹了口气:
“知道了。”
“咱们也不是神仙,能救下大多数,让他们能勉强度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追问道,
“军中存粮,还有多少?”
邓玘早有准备,应道:
“我问过军中粮官了,咱们此次分兵北上,随军携带的粮秣只够两个多月支用,如今已消耗殆尽。”
“后来陆续从后方运来了两万石,再加上攻克襄阳后,又从各处劣商罪绅手里抄没了五万余石。”
“目前军中存粮,总计约七万三千五百石。”
“要是按现在的消耗了,大概能支撑两个半月。”
李老歪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随后点点头:
“差不多,省着点能撑三个月。”
“再有三个月就开春了,天气转暖,道路好走,后方的粮草也能接续上来了。”
就在说话间,节堂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通禀后,胡永胜掀开厚重的门帘闯了进来,火急火燎地:
“将爷,从各处传来的最新军情!”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李老歪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军报仔细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沉重。
第一份军报来自枣阳方向:
据前线斥候通报,于东面随州方向侦得大队官军集结,旗号混杂,有向枣阳移动的迹象。
第二份来自谷城:
西面光化方向,出现官军大队前锋,尘土扬天,队伍连绵数里不绝。
第三份最要命,来自荆门和当阳,是五天发出的:
在当阳至荆门,荆门至南漳段的粮道沿线,发现大量明军斥候活动的踪迹。
有一支后勤运输队,在荆门以北六十里处遭遇官军突袭,全军覆没。
敌人行动迅捷,依托汉江水道,一击即走。
在荆襄古道南段,发现多处人为设置的陷坑、路障,并有山石阻塞道路。
李老歪读过后,心中警惕万分,东西两翼出现重兵,南面粮道遭到威胁……
种种迹象表明,应该是朝廷有所动作了,而且恐怕规模不小。
只是,领兵的是谁?兵力究竟多少?主攻方向在哪儿?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再探再报!”
“加派精干探哨,沿枣阳、谷城方向活动,务必摸清官军兵力几何,主将旗号。”
“荆门当阳方面,令李定国、余承业不惜代价,务必疏通驿道,保证后勤辎重同行!”
李老歪对着邓玘两人连下数令。
可没等斥候回报,一封特殊的密信,便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是从京师寄来的,信封的火漆上面还印着纹章,看样子是出自京师密探之手。
拆开信,只有寥寥数语:
“皇帝命杨嗣昌为督师辅臣,总督六省军务,已离京南下。”
“据悉,有京畿两万秦兵随行,其余兵力不详,望慎之。”
李老歪不敢怠慢,一方面派出快马,将情报火速传回夷陵,并让邵勇转送四川,呈报汉王;
另一方面,他则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起了防御。
由于襄阳城南面是群山,而且此时积雪颇深。
所以李老歪判断,官军的主攻方向应该在北面和西面,估计和当初张献忠、罗汝才的进兵方向相差无几。
因此,西北的谷城——光化一线,以及东面的随枣走廊,应该是杨嗣昌的主攻方向。
此外,官军水师也可能伺机而动,由汉水逆流而上发起进攻。
基于这个推断,李老歪迅速定下了纵深防御,层层阻击的策略。
于是他派出麾下部将,分别往谷城、枣阳、光化等地驻守。
这几部汉军的主要任务,是摸清官军的虚实,并依托城池,尽可能消耗官军力量。
考虑到城中粮食短缺,李老歪又派了多支征粮队,在襄阳府附近各州县,紧急征集粮草。
当然也不白拿,可用银钱结算,也可以用御寒的棉服、冬被、柴薪等物资交换。
务必抢在官军完成合围前,尽可能多地向襄阳城抢运粮食。
命令传下去后,汉军各部迅速行动起来。
胡永胜率一万人西进,负责谷城、光化两城防务;另有一万五千人,进驻枣阳前线。
同时,十余支征粮队冒着大雪,奔赴周边州县筹粮。
汉军的应对速度很快,但杨嗣昌的布局同样也十分周密。
最先遭受进攻的是西线方向。
当胡永胜率部抵达谷城时,心都凉了半截。
这座小城之前是张献忠的驻地,现在几乎被蹂躏成了一片废墟。
不仅城墙多处崩塌,城内几乎十室九空,根本找不到几处完好的房舍。
正当汉军准备收拾这片烂摊子的时候,城外突然传来急报,说是有大队官军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