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朕思之。”
他打算暂时先糊弄过去,等静下心来,再找个合适的人选。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皇帝准备结束这场纷争时,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
“湖广局势糜烂,确需重臣前往统筹全局,刻不容缓。”
“臣愿为陛下分忧,请旨前往湖广,总督军务,定当竭尽驽钝,平定贼乱”
看见是傅宗龙站出来,朱由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中泛起一阵嫌弃。
傅宗龙是云南人,万历年间进士,历任地方及中枢,颇有才干。
尤其是在万历末年巡抚贵州、平定播州之乱时表现突出,后来因得罪魏忠贤被罢官。
可此人虽有几分才干,但他与杨嗣昌不和,多次在军国大计上唱反调,尤其反对杨嗣昌的加饷政策。
不仅如此,傅宗龙说话直接,不太懂得迎合上意,曾在廷议时顶撞过崇祯,很不得圣心。
让他去督师?朱由检一万个不乐意,还不如让杨嗣昌去呢!
不出所料,朱由检直接驳回了傅宗龙的请求,语气十分冷淡:
“湖广贼势猖獗,军务繁剧,恐非傅卿所能胜任”
“此事再议吧。”
但傅宗龙却是不依不饶,他见皇帝拒绝,并不气馁,反而话锋一转:
“既然陛下觉得臣不堪此任,臣倒还有一个合适人选推荐。”
“此人刚毅果敢,知兵善战,廉洁奉公,曾多次平定流寇,战功卓著。”
“若由他出任五省总理,必能挽狂澜于既倒!”
朱由检闻言一喜,瞬间来了兴趣:
“哦?竟还有此等人才?”
“傅卿快快说来。”
傅宗龙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帝,朗声道:
“臣以为,可起复原保定总督孙传庭,任五省总理,专事剿贼!”
听了这话,朱由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片阴沉的怒色。
他眯起眼睛,盯着傅宗龙:
好你个傅宗龙,原来在这儿等着朕呢!
绕了半天,竟然是想替人翻案?!
看着殿内不少大臣脸上的期待之色,朱由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
“不许!”
他看也不看群臣,随即一拂衣袖,气冲冲地转身,径自走下了丹陛。
一旁的王承恩见状,连忙尖声喊道:
“退——朝——!”
看着皇帝拂袖而去的背影,百官面面相觑,陆续退出了大殿。
出了宫门,几个官员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陛下为何如此愤恨孙伯雅?”
“谁知道呢。”
“好歹是个敢于任事、忠心耿耿之辈,擒杀闯贼、太平寨大捷,那是实打实的功劳,不曾想竟落得如此下场。”
“唉,如今国事艰难,陛下却……”
“慎言!慎言!”
傅宗龙走在最后,听着同僚们的议论,无比唏嘘。
“看来陛下余怒未消,只能再等机会了。”
满朝上下都知道孙传庭是冤枉的,所谓欺君,不过只是个借口罢了。
他本想借着襄阳失陷的机会,把孙传庭捞出来,没想到皇帝反应这么大。
然而,令傅宗龙万万没有想到,经此一事,本就对他看不顺眼的皇帝,也把他记恨上了。
在朱由检看来,傅宗龙当众替孙传庭翻案,那就是结党营私。
朝会结束仅仅半个月后,崇祯突然发难。
他以“举荐罪臣、结党营私”等莫须有的罪名,下旨将傅宗龙革职查办,与孙传庭并案审理。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屎尿味。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木栅栏粗如手臂,里面清一色都关着获罪的官员。
最里面的牢房稍好些,虽然也阴暗潮湿,但至少能撑得开腿,还有张木板床。
这里是关押高级官员的地方。
傅宗龙身为兵部尚书,喜提单间一座;
而在他隔壁的,则是保定总督孙传庭,最外面还有个山西总兵猛如虎。
孙传庭年近五十,虽然坐了小半年牢,但腰板依然挺直,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傅宗龙比他大一岁,看起来有些疲惫。
而猛如虎最惨,身上带着伤,半坐在角落的草堆上,眼神麻木。
三人都使了银子打点,狱卒对他们还算客气,没上刑具,每日餐食也还过得去。
可牢房就是牢房,再好的条件也磨人,更何况这还是臭名昭著的诏狱。
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惨叫声,孙传庭叹道:
“仲纶兄高义,可这又是何苦呢?”
“放着兵部尚书不做,把自己也搭进来了。”
傅宗龙闻言摇摇头,苦笑道:
“几句直言而已,谁曾想......”
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沉默了。
隔壁的猛如虎听见动静,忽然开口:
“两位大人,你们说……朝廷还能好吗?”
这话问得诛心,孙传庭和傅宗龙干咳一声,都没接话。
猛如虎的案子他们很清楚。
他去年在巨鹿与清军作战,虽然拼死救出卢象升,但也是吃了败仗,回京后就被下狱问罪。
这还不算完,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在平乡县被杀一事,也扣在了他头上。
当时猛如虎上报,说卢象升重伤,在平乡县修养。
朝廷派了二十四个缇骑、番子去查,结果全被杀了,卢象升也失踪了。
尽管平乡县百姓众口一词,都说是“流窜悍匪”所为,劫走了卢督师。
但皇帝根本不信,甚至怀疑是猛如虎勾结贼寇,杀害锦衣卫。
这罪名可就大了。
因此,猛如虎一次次被频繁提审,用刑,逼问他卢象升的下落,以及平乡县事件的“真相”。
可猛如虎哪里知道?
他被关进诏狱时,平乡县的事还没发生呢。
一段时间下来,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气息奄奄。
好在孙传庭看不过去,多使了些银子,才让猛如虎免于继续受刑,得以喘息疗伤。
虽然条件依旧恶劣,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孙传庭隔着栅栏劝道:
“猛总兵,朝廷的事,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保全性命,以待天时吧……”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脚步声、铁链声、喝骂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牢门被依次打开,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被推搡进来,分别关进了不同的牢房。
这些人穿着号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惊恐、绝望或麻木的神情。
最后被押进来的一个,尤其引人注目。
他头上不仅套着沉重的木枷,双脚还拴着粗大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异常艰难。
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一边被锦衣卫押着,一边嘶声力竭地哭喊: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
声音凄厉,在幽深的诏狱长廊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孙传庭三人透过栅栏缝隙往外查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国事衰微,这诏狱如今是人满为患了。”
“也不知道哪里又出了事。”
傅宗龙是最后进来的,消息最灵通,断言道:
“还能是哪,肯定是湖广。”
“襄阳被破,宗藩失陷,总要有人担责。”
“熊文灿是首罪,估计是枷锁最重那个,其他应该是湖广各级官员。”
他眯着眼,仔细辨认新关进来的同僚们:
“西边第三间,看样子是湖广按察司副使王承曾,我的同年。”
“第五间,好像是监军兵备张克俭……湖广官场,怕是要被一锅端了。”
孙传庭沉默良久,忽然发问:
“仲纶兄,你说那帮人……能成事吗?”
他指的是汉军。
傅宗龙想了想,缓缓道:
“不好说,要是按以往流寇作风,一时半会成不了。”
“可那贼首在减赋税、均田地,还开科取士,俨然一副......做派。”
“但怪就怪在,这帮人虽然讲究安民,但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
“藩王,官绅、巨贾,几乎都杀了个遍,也不知道他们是靠谁来治理地方......”
两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沉思。
隔壁的猛如虎忽然幽幽道:
“两位大人,要是朝廷真不行了……咱们怎么办?”
这问题,谁也不敢回答,三人默然无语。
诏狱之外,是朝廷烽烟四起、江河日下的惨淡景象;
诏狱之内,忠臣良将、贪官庸吏混杂一堂,在黑暗与绝望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个人的生死荣辱,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只有那廊道尽头昏黄的油灯,兀自摇曳,映照着牢房里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或愤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