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几人刚一踏进县衙大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打量一般,看得几人心里直发毛。
就在此时,一位头发半白的乡老走了出来。
他朝着温杰三人拱了拱手,开口道:
“三位先生,督师已经醒了。”
“他请几位去后堂一叙。”
为首的温杰心中咯噔一下,与吴大江、项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卢象升竟然点名要见他们?
这是什么意思?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也不好拒绝。
温杰定了定神,颔首道:
“有劳老丈带路。”
就这样,三人跟随那老者穿过沉默的人群,以及一片狼藉的县衙,径直来到后堂。
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那御医正战战兢兢地守在床边;
而床榻上,卢象升一脸苍白地盘坐着,身后还靠着几个枕头。
听见开门动静,卢象升缓缓抬起头,朝那御医吩咐道:
“您先出去吧,在下有些事情,要单独和李大夫谈谈。”
那老御医闻言一愣,看了看卢象升虚弱的样子,下意识地就想劝他:
“督师,您这身子……”
“无妨,出去吧。”
老御医不敢再多言,只得求助似的看向温杰:
“李大夫,你看......?”
温杰也搞不清楚姓卢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示意身后的吴大江和项宏,将老御医带出了房间。
几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卢象升和温杰。
“李大夫,近来……承蒙几位照顾了。”
“卢某重创垂绝,多亏三位妙手回春。”
温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客套地回应道:
“督师言重了。”
“我辈行医问药,治病救人,乃是分内之事。”
卢象升不置可否,嘴角却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分内之事?”
“依卢某看,先生分内之事恐怕不止行医问药吧?”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温杰,
“李大夫,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你等想必……还有其他身份,事已至此,不妨坦诚相告。”
温杰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督师什么意思?”
“请恕在下愚钝。”
卢象升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问道:
“先生除了医术,想必……还有几分武艺吧?”
“督师说笑了。”
“行走江湖,风餐露宿,会点粗浅的拳脚功夫傍身而已,算不得什么。”
见他还在装傻充愣,卢象升笑了笑:
“说实话,若是平时军务繁忙,卢某或许还真看不出来诸位身份。”
“据我这段时间卧床观察,李大夫手上,尤其是右手,遍布老茧。”
“从这些茧子的位置和厚度上看,可不像是摇铃捣药,号脉问诊所能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分析道,
“阁下右手的中间二指,常常会不自觉地微微内扣、呈半弯曲状。”
“这是长期引弓扣弦之人,才会留下的习惯。”
“再者,你的掌丘、虎口之处,都覆着一层坚实的老茧;”
“这应该是长期双手持握刀柄、或者枪杆所致。”
温杰的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就想把手缩回袖中。
卢象升仿佛没有看见,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还有,阁下右侧脸颊、靠近耳根处,有些许细密、微不可察的黑色麻点。”
“看似像是天生的面痣,但细看之下,更像是火铳发射时,从火门池喷溅出的火药留下的痕迹。”
“由此推断,阁下绝非寻常江湖郎中,必是军中老卒无疑。”
说完这一长段话,卢象升似乎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连忙端起水碗灌了几口,才勉强平复。
而站在床前的温杰,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被剥光了一般,所有的伪装和隐藏都无所遁形。
卢象升喘匀了气,自顾自地继续分析着:
“弓马娴熟,刀枪常握,火器亦曾操练……应该出身西北边军。”
“如此身手却乔装打扮成一游方郎中,潜入北直隶交战之地,想必应该是探子细作之流。”
他不等温杰回答,他又开始了排除法:
“虽然出身西北,但你却不是我大明的探子。”
“否则,你们绝不敢鼓动百姓,袭杀锦衣卫和东厂番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从几位的面貌口音上看,也绝非关外建虏或蒙鞑之属。”
“如此看来,这天下间,会做此事,敢做此事的……恐怕也只有一家了。”
说着,他从床榻里侧摸出来一张竹纸。
展开一看,赫然是《告天下臣民讨虏书》的抄件。
卢象升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盯着温杰,缓缓说道:
“西南汉军......”
“如果卢某没有猜错,诸位,应该是从四川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