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百姓们欢天喜地把这帮朝廷鹰犬迎进了城内。
县衙后堂里,御医仔细查看了卢象升的伤势,又为其诊了脉。
见他面色凝重,许靖便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怎么样?”
“他这身子,还有多久能下地行走?”
那御医捋了捋胡须,叹道:
“许公公,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行。”
“卢督师历经血战,元气大伤,刚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身子骨极为虚弱。”
“好在伤口处理得颇为及时得当,手法虽然略显生疏,却胜在果决干净,这才没有引发溃烂流脓。”
说着,他又朝一旁的温杰点了点头,称赞道,
“不想江湖郎中还有这等手艺,失敬失敬。”
温杰朝他拱了拱手,谦虚道:
“大人过奖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艺,胡乱施为罢了。”
“实是卢督师洪福齐天,才能化险为夷。”
而许靖显然没心思理会一个“江湖郎中”的医术高低,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差事。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继续追问道:
“可宫里催得急,皇爷那边还等着……”
那御医闻言面露难色,劝道:
“许公公,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脏腑受创、刀箭透体的重伤?”
“要是强行押走,路上舟车劳顿不说,狱中更是阴寒潮湿......”
他话还没说完,许靖就连忙抬手打断,还警惕地瞟了一眼身侧的温杰。
“绝对不行!”
“一百天那就是三个多月,皇爷可没这个耐心!”
“杂家给你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务必想尽办法,把他身子调理到能上路的地步,随后立刻送往京师。”
当着外人的面,姓许的言辞还是颇为谨慎,生怕说漏了嘴。
可他万万没想到,身旁看似温顺的“江湖郎中”其实另有身份。
刚刚御医的只言片语,让一旁的温杰警铃大作。
他面上不动声色,按部就班地将伤员交给了御医看护,随后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县衙。
一走出衙门,他的脚步就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回到城西僻静的小院,温杰反手闩上院门,立刻把吴大江和项宏都拉进了屋内。
“今天来得这帮人,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恐怕要出大事。”
温杰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吴大江有些疑惑,追问道:
“头儿,怎么不对了?”
“不就是朝廷派了御医来给人治伤吗?”
“看样子,这姓卢的虽然吃了败仗,但在皇帝老儿心里的分量依旧不减。”
温杰捋着下巴,眉头紧锁:
“我看未必。”
“刚刚在县衙后堂,我亲耳听到了那许太监和御医的交谈,绝非是诊治这么简单。”
“姓许的好像对卢象升伤势毫不关心,只是反复追问多久能下地行走,多久能经得起颠簸。”
“言辞间,恨不得立刻就把人给弄走。”
“那御医还算是有点良心,明确说了伤重不可轻动,尤其提到了狱中阴寒潮湿。”
吴大江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眼睛瞪得溜圆:
“狱中?不能吧?”
“这可是总督天下兵马的督师,从中原剿匪一直打到入京勤王。”
“前些天在贾庄和鞑子血战,更是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这么大的功劳,朝廷不想着嘉奖抚恤,难道还真要把他下狱问罪?”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温杰冷笑一声,肯定道:
“我绝没有听错!”
“虽然是些只言片语,但从那太监的神态语气来看,绝对错不了!”
“依我看,恐怕卢象升这回难逃一劫。”
吴大江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愤慨:
“他娘的!这鸟皇帝真是昏头到家了!”
“咱哥仨好不容易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难道就这么看着他再被送进火坑?”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小册子。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罗列着好几个名字和密密麻麻的简短注记。
卢象升的名字就排在前面几位。
不仅如此,洪承畴、孙传庭、杨嗣昌等人的名字也都一一在列。
每个名字后面还附有简单的官职、籍贯、乃至一些过往经历。
吴大江皱着眉头,用手指点了点卢象升的大名:
“临出发前,王上特地给咱们弟兄发了这本小册子,说是要特别留意这几个人的动向。”
“你们想想,能被王上亲自记下的,肯定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要不……?”
温杰从他手上接过册子,扫了一眼,沉吟道:
“要不,咱想想办法?”
“把这姓卢的,从这帮番子手里给救下来?”
“咱哥仨可是对他有救命之恩,说不定……真能把人拐回四川。”
可吴大江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得了吧,头儿。”
“你又不是没看到,自从那姓卢的醒过来后,整天是个什么状态?”
“眼神空洞,望着房梁一言不发,喂他药就喝,跟他说话也不理,跟个活死人没什么两样。”
“我看啊,自从贾庄惨败、部下死绝后,他这心气儿早就散了,人也跟着废了!”
“咱们别费了老大劲,最后给家里送回去一个废物。”
项宏在一旁听着,也点了点头,显然比较认同吴大江的看法。
“此言有理。”
“再说了,想救他又谈何容易?”
“县衙里可是有二十多个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咱们就三个人,势单力薄。”
“一旦动手,就是公然对抗朝廷,意图不轨。”
“届时身份暴露了,这平乡县咱们也待不下去了,北直隶的差事怎么办?”
听了这话后,温杰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
他回想起卢象升醒来后那空洞的眼神,心里也有些动摇。
麾下数万将士尽丧,独留他一人苟活,换谁来也承受不住如此打击。
而且项宏所说也不无道理,想要从东厂和锦衣卫手里把人弄走,难度可不小。
思来想去后,温杰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听我的,这姓卢的得救!”
听了这话,项宏和吴大江两人还想再劝。
可温杰却扬了扬手上的册子,打断了两人:
“这上面有名有姓的,都是明廷要员,其影响力至少遍布数省。”
“别管他是不是真的废了,只要咱们能把其中一个送回去,那王上便能对外宣称此人已降。”
“有了朝廷高官带头,想必有不少人会望风而降。”
“如此一来,咱们也算给前线拼杀的弟兄们做了点贡献,免去几场恶战。”
“再说了,清兵已经去了山东,咱们注定要继续深入前线。”
“到时候离了平乡县,谁还能认得咱们几个?”
吴大江急了:
“怎么认不得,咱哥仨可都是漏了相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都见过咱们。”
“到时候一张海捕文书发下来,想跑都跑不了!”
温杰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既然如此,那就把这帮人全宰了!”
“没了活口,他拿什么追捕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