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马儿跟随您征战多年,要是杀了吃肉,万一有事,连突围都突不出去!”
卢象升摇摇头,苦笑道:
“突围?”
“为今之计,卢某还能往哪儿去?”
“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可就在几人争执不下时,营地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卢象升生怕敌军来犯,立马带人赶了过去,可等到营门处,他才发现来的竟然是一群百姓。
他们有老有少,穿着单薄的棉袄,手里拎着些布袋子,冻得脸通红。
经他细问后,卢象升才知道这是附近大名、顺德、广平府的百姓。
打头的是个乡老,头发胡子花白。
看见卢象升,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未语泪先流。
“卢公,咱三郡百姓来看您了。”
“自从大名府一别,如今已有五年矣,不知您可曾记得小老儿?”
见着眼前的乡老,卢象升恍若隔世。
这不是当初他任大名兵备道时,平乡县王固村的族老吗?
八年前,他升任山东布政使右参政,整饬大名兵备道,管辖大名、广平、顺德三府。
当时流贼肆虐,卢象升抽集壮丁,训练乡勇时,就曾与眼前的老者打过交道。
那乡老的手冻得冰凉,攥得却极紧。
他看着卢象升枯槁的面容,顿时泣如雨下:
“卢公昔日也是俊后生,怎得如此憔悴?”
“天下动荡快十年了,明公出万死不顾,率先为天下苍生挺身而出。”
“定然是朝中奸臣当道,明公一片孤忠,反倒遭人嫉恨排挤!”
“乡亲们都听说了,如今将士们奉调出关,抗击东虏,哪个不想家?”
“天可怜见,辗转于荒野兵锋间,竟然连一顿饱饭吃不上!”
他擦了把泪,言辞恳切:
“卢公听小老儿一句劝,不如先移师到广平、顺德府城暂歇,广召忠义之士。”
“三郡乡亲们但凡听卢公之名,哪个不欢欣鼓舞?”
“当初要不是您编练乡勇,大家早已死于乱兵贼寇之手;如今要不是您挡在前面,咱们又要深陷鞑虏兵祸.......”
“三郡子弟同心戮力,只要您登高一呼,赢粮景从者必有十万之众!”
“比起您如今孤立无援,岂不是天壤之别?!”
卢象升看着眼前的老者,又看了看后面的百姓,眼眶一下子模糊了。
铁打的汉子,此刻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他紧紧握住老者的双手,泣不成声:
“卢某……多谢父老乡亲厚爱!”
“可如今严旨迭下,卢某旦夕将死之人,又怎能再拖累诸位父老!”
“回去吧,眼下鞑子正往这边赶呢。”
“明公!”
“明公!”
“听小老儿一句劝......”
说完,他猛地止住泪水,不顾眼前老者的苦苦哀求,回头喊来猛如虎和刘钦:
“把乡亲们送回去,再分些人手,护送他们安全到家。”
两人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的转身回营点人,可喊了好几声,营里的兵丁却没一个应声。
人群沉默着,像一块的生硬石头。
士兵们都低着头,有的攥着手里的破枪杆;有的攥着身上的衣甲,也不说话。
一些年轻的士兵偷偷抬了抬头,看了眼远处卢象升的背影,又赶紧把头埋下去。
他们不是不愿听令,是怕。
怕这一去,再回来时,营盘没了,同袍没了,连卢督师也没了。
最后好说歹说,军中才勉强挑出了五十多人。
都是些年纪最小、尚未成婚的小伙子。
他们一个个都红着眼,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送走百姓没多会儿,营外又有人来了。
来人名叫姚东照,他领着一支车队,拉了十几车粮食停在营门外。
姚东照是当地的生员,听闻卢象升军中缺粮,竟变卖家产,筹集了七百斛粮食牵来劳军。
看着车上的粮食,卢象升眼圈又红了。
军中缺饷缺粮这么久,久催兵部不至,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百姓们站了出来。
他紧握着姚东照的手,声音哽咽:
“姚生雪中送炭,卢某……无以为报!”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将其解下来,郑重地递给了姚东照:
“卢某如今孑然一身,身无长物。”
“此剑随我多年,今日相赠聊表寸心,万勿推辞!”
姚东照接过剑,手指摩挲着剑鞘,眼含热泪:
“督师,不知……不知何时才能再与督师相见?”
卢象升望着京师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面有菜色的将士,长叹了口气:
“我率数万山西儿郎入京勤王,未竟全功。”
“如今……东虏攻势未衰,前途难卜。”
“此战若能得胜,扫清胡尘,我当与姚生再会于京师,共饮凯旋;”
“倘若兵败,此身便付与疆场,以血肉滋养故土,亦算死得其所。”
“他日若天下承平,你再拔出此剑时,如有寒光流转,那就是我来见你了……”
姚东照闻言顿时泣不成声,他抱着怀中宝剑,对卢象升深深一揖,肩头止不住发抖。
得了大名府百姓和姚东照的资助,将士们总算是能饱餐一顿了。
可就在众人沉沉睡去时,在营地的一个军帐里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目睹了白天的所见所闻,猛如虎和刘钦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为卢象升寻得一线生机。
可究竟怎么做,谁来做,两人却争执不下。
昏暗的营帐里,油灯如豆。
猛如虎背着手来回踱步,语气焦灼:
“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让军门离开!”
“军门是我宣大的主心骨,万万不可折在此地!”
一旁的刘钦却叹了口气,沉声道:
“可是……督师的脾气你我都知道,他岂是临阵脱逃之辈?”
“今天督师连大名府都不愿意去,生怕连累了当地的父老乡亲,咱们又如何能劝得动?”
他话锋一转,冷声道:
“你我应该都清楚昔日袁崇焕下场,要是督师回去了,照样难保性命。”
“依我看,他这是已经心存死志,想要一死报效君恩。”
猛如虎闻言,攥紧了拳头:
“那也比死在这儿强!”
“军门就算不再领兵作战,放到后方理政也有大用!”
“就算用强!绑也得把军门绑走!”
“我意已决,由刘副将你护着军门冲出去,我领兵殿后!”
刘钦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沉声道:
“不可!”
“猛总兵,你是蒙古出身,此事……恐怕还得你来办。”
猛如虎闻言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股怒色:
“刘副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猛如虎虽是蒙古降人出身,但归降以来,披肝沥胆,天地可鉴!”
“你岂可以蒙鞑蔑视于我?”
正说着,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刘钦见状,连忙按住他的手,解释道:
“猛总兵息怒,刘某绝无轻视之意,更非质疑你的忠勇!”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的意思是,由你去办,在战况最激烈、无暇他顾之时,想办法送督师出去……”
猛如虎依旧余怒未消,冷冷道:
“如何护送?督师岂会听我的?”
刘钦也不废话,从军帐的角落里拿来了一根套马杆。
看着猛如虎疑惑的目光,他连忙解释道:
“这是先前从鞑子手里缴来的。”
“我记得……你们蒙古人,似乎善于套马?”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找个机会,把督师的马给套了,强行把他从战场上带走。”
“实在不行,套人也可以!”
“只要你带着督师冲出去,我必定拼死断后,为你创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