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渠首引水口淤塞大半,泾河水已不能自行入渠,需要重新筑坝壅水;”
“干渠实测淤塞段计二十三处,最严重者淤积深达两尺,过水断面仅余三尺宽,不及原量之半。”
“斗门六十七座,仅十九座完好,余者闸板朽烂,螺杆锈死、已成摆设;”
“另外,水渠上有私堰三十七座,多为沿途豪绅富户擅自搭建。”
“最大者为秦王府所设永丰堰,砌石为体,高逾五尺,致使下游常年无水可用……”
江瀚满意地点点头,确实详细,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随手翻过首页,紧接着便是周德福提出的修复策略:
首先是需要对渠首处进行修缮、扩建。
他计划从引水口上游三里处另择基址,开凿新口,依托山势建石砌引水闸一座。
这项工程估计需要石匠二百人,工期约四十日。
至于干渠二十三处淤塞段,周德福提出按照轻重缓急,分上下游数段同时开工。
招募沿渠流民充作河工,日给口粮两升、工钱十文。
需民夫四千人,工期约两月。
此外,六十七座斗门需要全部更换闸板、以及启闭螺杆。
需生铁一万二千斤,工期一月。
水渠沿途的三十七座私堰必须全部拆除,以绝后患。
拆下的石料、木料、铁件,正好可以充作修复斗门及渡槽所用。
十八条支渠同步清淤疏浚,各处田埂附近的斗渠也需要同步进行,需要大概五千民夫,工期一月。
仔细看完后,江瀚心里也有了计较。
而几乎是前后脚,他派往三县清查人口和田土的队伍也完成了初步统计。
根据奏报显示,靠近干渠的上等水浇田,基本都是秦藩以及各县官绅豪强的地盘,主要招募佃户耕作。
这些地通常亩产在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之间,丰年可达两石。
中等田地离水渠稍远,多是属于中小地主和自耕农,亩产大概在六斗到一石左右。
亩产六斗至一石不等,视渠水是否充足而定。
至于最下等的抛荒地,大多都已经寻不到主人了,要么举家逃荒跑了,要么就是死绝了。
三县人口,如今已经不足六万;青壮年男丁十不存二,不是落草为寇,就是死在了逃荒路上。
如今还在各县的,大多都是官绅豪商家的佃农,只能勉强苟活。
江瀚默默放下两封奏报,叹了口气。
没想到昔日的膏腴之地,竟然凋敝至此。
要是不彻底打破旧有格局,建立全新、高效的生产管理体制,那恢复关中生产便是一句空话。
思索半晌后,江瀚便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制。
首先是行政区的重新划分。
他下发令旨,宣布将泾阳、三原、高陵三县,正式合并为一个屯田司。
广惠渠、通济渠及其所有支渠灌溉区域,全部划归官府统一管辖,不再分属三县,不再任由地方把持。
新的行政区暂定为泾原屯田使司,参照直隶州的标准,隶属汉王府直接管辖。
治所就设在三原县城,此地居中,四通八达,原本就是关中商贸繁盛之地。
屯田使司的知州由周德福担任,正四品,总领辖内屯田、水利、营伍、钱粮诸务。
另外,屯田使司下设三曹分理事务,分别是水利曹、田垦曹、耕器曹。
水利曹设正六品郎中一人,左右员外郎两人,主事两人,吏目若干。
这个部门专门负责辖区内所有大小水渠,以及渡槽、堰坝等水利设施的修浚、管护、分水工作。
田垦曹编制同上,专门负责泾原的土地清丈、鱼鳞册编制、营庄划界、屯丁授田等工作。
耕器曹则是负责耕牛种子、以及农具的铸造、保管、租售等工作。
至于税务,则由粮税司统一派员征收,以防自产自支,尽量杜绝贪渎行为。
除此之外,江瀚还调拨了两千屯兵驻扎在三原,负责弹压地方、掌护渠营。
领了官印以及加盖汉王印玺的委任状,周德福便带着两千屯兵抵达了三原,正式着手改制工作。
上任之初,他便将广惠渠划分为了六段,每段设吏目一人,专门负责该段具体事务。
但凡哪一段水道出了问题,先拿负责该段的吏目是问。
这六名吏目有的是从明廷的投来的,有的则是从后方调来的;
如今责任分包到个人头上,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带着水工河工,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渠段内。
而周德福自己,则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田垦曹的工作上。
修复水利还要一段时间,趁着这个时候,他需要先把各地营庄给划分出来。
这部分事务比较复杂,因为三县近百万亩土地里,除了秦藩占据的五十万亩,还有一些则属于本地的中小地主和自耕农。
如果要采用营庄统一管理耕种,那就得把这部分人给拉进来。
这部分人,说多不多,说也少不少。
他们不是罪大恶极的官绅豪强,也没有把持水利、为非作歹,只是守着祖辈传下来的土地,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对这类人,绝不能简单粗暴地抄家没收。
当然了,豪强肯定是不存在的。
但凡有哪家富户豪绅敢开口反对,全副武装的囤兵顷刻间就会找上门来,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毫不拖泥带水。
周德福带着田垦曹的一众官员,走访了不少中小地主和自耕农家庭。
经过几轮反复商议,他推出了两个方案。
第一种方案:全托入庄,坐收分成。
田主保留土地所有权,但需要将田产全权委托给营庄,由营庄统一耕作、灌溉、管理。
其间,官府会负责提供耕牛、种子、农具、渠水、人工等一切生产资源。
田主不再过问具体农事,每年坐收每亩四成租粮。
田主本人及家眷三口,免除一切田税。
第二种方案:自耕自理,按亩交费。
如果田主不愿将田产入庄,也可以选择自行耕种、自行交租。
官府不强迫,但是官府修复水利设施、保障渠水供应耗费不少,因此需要按亩收取水费。
暂定标准为每亩十升粮食。
此外,不减免任何田税。
消息传出后,三县震动。
绝大多数田主,都选择了第一种方案。
理由很简单,由于连年战乱,许多人家里已经没有足够的劳力耕种土地了。
即便雇人耕种,但成本也不小,还不如交给官府统一耕种。
虽然收成少了些,但至少不用再操心农事了,趁着这个空闲时间,还可以想办法打点零工,一举两得。
当然了,也有人选择了第二种方案。
他们肯出力,也相信自己侍弄土地的本事。
虽然要交水费和田税,但整体算下来,总收入不会比营庄分成少。
累是累了点,但心里踏实。
两种方案都有可取之处,周德福对此是一视同仁,命人将其一一登记造册。
而对于数量最为庞大的秦藩佃农,他则是统一将其编入了营庄,并免除了以往所有拖欠的旧租。
消息一经传出,无数佃农老泪纵横。
压在头上数十年还不清的阎王债,随着一道汉王令旨一笔勾销,其中滋味,只有他们自己才知晓。
不少胆大的,已经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正私下琢磨着:
到底是该往石人上刻眼睛,还是该往鱼肚子里塞土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