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首辅提到傅宗龙的名字,皇帝这才想起了这个人。
此人乃是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历经神宗、光宗、熹宗三朝,从地方知县一路做到了兵部堂官,资历不可谓不深。
而且傅宗龙也并非什么夸夸其谈的清流言官,而是实打实有战功在身的。
天启四年,西南奢安之乱愈演愈烈,叛军势大,连贵州巡抚王三善都战死沙场,局势一度崩坏。
正是傅宗龙以巡按御史的身份临危受命,奔赴前线接管军政,并连战四日大败安邦彦主力,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战线。
他在贵州推行“以夷制夷”与“保甲连坐”结合的策略,招抚动摇土司,极大的牵制了叛军,并为总督朱燮元平叛打下了坚实基础。
除此之外,傅宗龙还曾总督过蓟、辽、保定等处军务,是真正通晓边情的知兵之人。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此时的朱由检,哪里还记得当初自己一怒将这位老臣投入诏狱的旧事。
他当即便下令将傅宗龙释放出狱,命其接替三边总督一职。
至于督战不利的丁启睿,皇帝本想将其砍了泄愤。
但周延儒苦苦相劝,说是连斩两员总督对军心不利,总算是把皇帝劝了下来。
丁启睿最终只落得个革职拿问,遣送回籍的下场。
旨意很快拟定用印,并由司礼监秉笔太监谢文举亲自带着,前往诏狱宣旨。
诏狱里常年不见阳光,只有一股潮湿霉烂的血腥气萦绕在此。
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傅宗龙正靠墙坐着,闭目养神。
几年的牢狱生涯,早已磨光了他的心气,原本只黝黑的头发已经成了一片花白。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其间还夹杂着狱卒的谄媚声。
傅宗龙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
这样的脚步声,这些年他听过不少,多半又是哪位同僚被提去审讯了。
然而不多时,脚步声却在他门口停了下来。
铁锁哗啦作响,紧接着牢门被打开。
傅宗龙睁开眼,有些疑惑。
只见一位面白无须的太监,正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绫卷,站在牢门外。
看其身上穿着的红贴里,傅宗龙轻易便判断出,这是宫内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罪臣傅宗龙接旨——!”
谢文举那尖细的声音响起,傅宗龙连忙恭恭敬敬地跪倒,以额触地。
当听到“开释出狱、官复原职”等几个字眼时,他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几年的冤屈终于有了回报,他不仅热泪盈眶,哽咽着连连磕头谢恩。
太监谢文举见状连忙上前,亲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恭喜啊,傅总督。”
“在里头苦熬了这些时日,总算是得以重见天日,建功立业了。”
“皇爷这次可是对您寄予厚望,贼寇猖獗,还望傅总督不负皇恩,荡平丑类,以安社稷。”
说罢,谢文举便将那卷黄绫递了过去。
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圣旨,傅宗龙只觉得像做梦一样,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将老死在牢里。
就在这时,相邻的牢房里,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恭喜仲纶兄,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
说话的是他的两个狱友,孙传庭和猛如虎。
他们三人,一个原兵部尚书,一个原保定总督,一个原山西总兵;在这诏狱里做了四五年邻居,早就已混成了无话不谈的知交好友。
此刻见傅宗龙得以脱困,两人是由衷地为他高兴。
傅宗龙看着他俩,心中感慨万千。
突然想到即将面对的战事,连忙拱手问道:
“两位,傅某此番出狱后便要直奔陕西,与那贼寇交手。”
“你们二位常年与贼寇交手,深知贼情,可有什么教我?”
孙传庭隔着栅栏,摇了摇头:
“仲纶兄,惭愧。”
“我此前主要对付的是闯贼、献贼,与那四川的贼酋并未真正交手。”
“此人雄踞三省之地,封疆裂土,其志必然不小,你此去务必谨慎。”
而另一头的猛如虎也是知之甚少,他一直在宣大、京畿等地与抵御东虏,更不清楚汉军的情况。
见得不到什么建议,无奈傅宗龙也只能跟着太监出狱。
走在阴森的长廊里,即将重见天日,他却还惦记着牢里的两位好友。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谢文举低声问道:
“公公,陛下此次开释,罪臣感激不尽。”
“只是……陛下为何不一同启用伯雅?”
“他毕竟担任陕西巡抚多年,熟悉地理民情,更曾生擒闯贼,威震一时。”
“若是有他相助,剿贼或可事半功倍……”
谢文举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转身盯着傅宗龙,告诫道:
“傅总督!”
“皇爷天心独断,启用何人、不启用何人,自有圣裁。”
“岂是咱们做臣子的可以妄加揣测,私下置喙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却格外严厉,
“如今贼寇猖獗,西安危在旦夕,陛下将如此重任托付于您,是信任,也是考验。”
“咱家劝您还是把心思放在如何解救西安上,莫要旁顾其他,以免……节外生枝。”
看着秉笔太监那严肃且带着警告的眼神,傅宗龙心下一凛。
他立刻意识到,看来皇帝对孙传庭的芥蒂依然很深,短期内是不可能起复他了。
自己人微言轻,刚刚出狱,更是万万不能再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