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郑崇俭赶到高陵后,汉军从容不迫地攻下了泾阳县。
江瀚率军开进泾阳,穿过洞开的北城门,城中的景象让他皱紧了眉头。
这座本就不大的土筑县城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街道上、巷子里、屋檐下到处都是。
男女老幼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污浊气味。
初春刚刚化冻,无处藏身的人群只能蜷缩在冰冷泥地上,身下只垫着一张破烂的草席。
汉军入城的动静惊动了这群难民,他们紧紧缩在一起,看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喘。
江瀚派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这群人都是来自乾州、武功等地的百姓。
为了抵抗汉军,郑崇俭强行将前线城池的百姓赶了出来,美其名曰“杜绝资敌,谨防内应”。
数以万计的百姓像垃圾一样被扫出家园,可后方的州府对此却没有任何安置措施。
地方官府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他们?
没有粮食接济,没有房屋栖身,这群百姓只能露宿街头,以乞讨为生。
见此情形,江涵立刻下令开仓赈济,并在城外搭建窝棚,组织青壮登记造册。
日后汉军围困西安,正好需要大量人手修建外围工事。
如今醴泉、泾阳已下,后路基本畅通,但乾州还在明军手中。
乾州外围还有一万五千人,必须尽快拿下城池,解放这支围城兵力,转而投入对西安的包围。
江瀚于是传令后方的董二柱,命其留下一万人马,看守周至、武功方向的明军;
随后再带一万人前往乾州,与围城部队合兵,务必尽快拿下乾州。
现在的乾州就是一座孤城,后方的几个州县皆已失陷。
江瀚估摸着,乾州守军审时度势后,应该会开城投降。
可他却低估了乾州守将官抚民的决心。
汉军使者举着白旗来到城下,高喊道:
“城里的守军听着,我家王上有好生之德,开城投降者,一律既往不咎。”
“大家同为陕西官军出身,何必再刀兵相向?”
而城头上的官抚民对此却置若罔闻。
他是榆林将门出身,祖上世代为大明守边,骨子里就刻着忠君二字。
前些日子郑崇俭传来手令,让他坚守待援,官抚民虽然对援军不抱希望,但也从没想过投降。
“某家世代受皇恩,岂能屈膝事贼?”
官抚民站在垛口后,声音洪亮,
“今天乾州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见他冥顽不灵,董二柱也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强攻。
他从前线调集了四十门红夷大炮,对着北门瓮城便是一顿狂轰滥炸。
炮弹如雨点般昼夜不歇,夯土城墙被砸得千疮百孔。
可官抚民早有准备,他早在瓮城内又修了一道内墙,即便外城被破,仍可据内墙死守。
炮击持续两天,总算是轰开了北门瓮城一角。
董二柱命副将秦明率敢死队冲锋,试图从缺口突入。
可等待他们的却是残酷的巷战。
官抚民将靠近城门的民房全利用了起来,墙上凿出射击孔,屋顶埋伏了铳手弓手,街道上还布满铁蒺藜。
汉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战斗进入第四天,汉军已经伤亡了三千余人,却只占领了北门附近,官军已经退到了城西继续组织防守。
见此情形,董二柱也发了狠,当即下令放火烧城。
一夜之间,乾州城四面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借风势,越烧越旺,转眼便席卷了全城上下。
守将官抚民在率领亲兵救火的过程中,被烧塌的梁柱砸中后脑,当场阵亡。
主将身死,剩余的守军没了主心骨,只能选择投降。
可此时的乾州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不把城内烧成白地,怎么可能轻易停下来。
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冲出了火场,保住了一条性命。
乾州攻城战极其惨烈。
此战汉军总共伤亡了近六千人,而乾州的四千守军和三千民壮,最后逃出来的只有两百人左右。
当战报送到江瀚手中时,他也被吓了一跳。
没想到守军竟如此顽强,甚至逼得一向好脾气的柱子都急了眼,竟然用上了火烧城池这种酷烈手段。
为了补充损失的兵员,江瀚下令将还在凤翔府一带练的甘肃兵,紧急调往前线报道。
这批甘肃兵是马科和王五从西宁带回来的,大约有一万人左右。
本来江瀚还准备等两人伤愈之后再拨给他们,可如今缺兵,他也只能将其调来应急。
同时,他又命曹二率五千精锐前往武关,接应还在商南的李定国、余承业两部入关。
江瀚算了算,如果将各部合并,他手上便能凑齐八万大军。
之所以集结这么多兵力,主要还是因为西安城实在太大了。
作为陕西省城,西安的城防规模远超一般人想象。
西安外郭周长四千三百丈,合计二十四里有余。
城河宽达七丈,深逾三丈,并引渭水、沣河之水灌注,常年不涸。
城墙为夯土包砖结构,底宽四丈,顶宽两丈有余,高四丈二尺。
面对如此坚城,江瀚就算是把红夷大炮全部拉来,对着一个点轰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将其轰塌。
不过他倒也不打算强攻,江瀚的计划是利用西安城为诱饵,在关中布下另一个松锦困局。
他坚信,以朱由检的性格和做派,定然会不顾一切的派兵来援。
届时,汉军便可以逸待劳,绞杀各路明军,彻底扫清明廷在关内的兵马。
只要大明失去了最后的野战部队,各府县便可传檄而定。
很快,汉军主力抵达了西安城外。
数万大军连营十里,旌旗蔽日,吓得西安府四门紧闭,不敢有丝毫异动。
江瀚首先以重兵封锁了四座主要城门,彻底切断了城内与外界的陆路联系。
紧接着游骑四出,逐一清扫周边明军哨所,控制了所有道路和渡口。
随着后方征调的民夫到位,一场规模空前的土木工程,在西安城外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由于打通了乾州到西安,江瀚的后方相对比较安全。
他需要重点防范的,是来自东面潼关方向,以及北面延安府方向的援军。
因此,防守工事的重点,就被放在了东面的长乐门以及北面的安远门外。
江瀚亲自勘察地形,不仅借鉴了明军在乾州的布防经验,甚至还参考了皇太极围困锦州、松山时采用的“壕垒战术”。
他设计了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较近,距离城墙约三里远。
这道防线主要由断断续续的壕沟、瞭望哨塔组成,每道城门大约驻扎三千守备部队。
他们的主要负责前沿警戒,监视城内守军动向。
这道防线主要是面对西安城里的守军,因此防御强度不算太大。
根据邓阳传来的最新消息,城内如今可战之兵不超过五千人;
而且大多还是西安守御千户所、以及前、中、左、右四卫的卫军。
第二道防线才是重中之重,被称为“围城长垒”。
这是一条连续且完整的防御体系:
最外侧是宽两丈、深一丈五尺的壕沟,这道壕沟极长,将城北和城东全都囊括了进去。
而挖出来的泥土也有专用,必须全部运到壕沟内侧,分层夯实,筑成一道土墙。
按照江瀚的要求,这道土墙要有一丈高,底宽一丈五尺,顶宽八尺;
墙顶还须设置垛口并挖开射击孔,供士兵布防;墙体内侧要修筑缓坡,便于士兵和辎重上下。
沿着这道漫长的土墙,每隔一百五十丈左右,还需要修筑一座箭塔炮楼。
江瀚计划在土墙和炮楼山部署大量中小型火炮,比如佛郎机、虎蹲炮、灭虏炮等。
这些火炮射程虽然不如红夷大炮,但胜在轻便、射速快,用于封锁壕沟、打击靠近的步兵,效果极佳。
在这面土墙后是一条宽两丈的环形驰道,供骑兵和步兵快速机动,以实现“内线机动,快速补防”的战术目标。
江瀚从醴泉、泾阳征调了三万民夫日夜赶工,挖壕的挖壕,夯土的夯土,建塔的建塔。
董二柱看着这浩大工程,有些担心。
“王上,咱们把工事修得这么完善……是不是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