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话音未落之际,沈炼的眼睛已是瞬间瞪大,嘴巴微微张开,瞳孔宛如正在经历一场十级地震。
徐部堂……
这是何等的魄力!
这是何等的决心!
徐部堂,我沈炼敬你是条汉子,我承认你比我的骨头更硬!
若非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硬汉,在面对“毁堤淹田”的污蔑与徐沈两家已近江南公敌之际,又怎敢上疏皇上请下这样一道前无古人的敕令,悍然与整个浙江的缙绅这般硬碰硬?!
三个月内不能落实国策,浙江全省所有人的官职、功名与品秩都要一并黜革,从此之后浙江再无免税免赋的特权阶层!
一旦如此,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之事就立刻完成了一半,只剩下了“重新丈量田亩”的事。
因为漏税田地根本就没有必要继续清查下去,所有的田地都得缴纳田税,还有什么好查?
至于那所谓的“秀才褫其巾服,举人进士尽夺功名,永不叙用”,其实也已经被这句敕令涵盖,不需多言。
而对于浙江来说,更为可怕的还是那句“浙江自此无期停科,阖省士子不得与试,俟民风革易,国策通行,再议开科”!
作为如今的大明科举第一大省,这无疑是瞄准了所有浙江士人祖坟的绝户一铲,从此再也没有一个浙江的祖坟能够冒出青烟!
先有阖省绅衿一体黜革,再是科举无限期停试……
这记组合拳一旦打出来,无异于彻底剥夺了偌大的一个浙江省的政治权力,自此浙江士人在朝堂与地方上都将再无半点话语权!
纵使“再议开科”,那也只不过是“议”。
能不能“议”的过去,又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议”的过去,对于在朝堂与地方上都将再无半点话语权的浙江士人来说……那就是一个谁也不敢去赌的未知数了!
他们敢赌么?
沈炼觉得他们不敢!
够硬!
够狠!
够勇!
够绝!
徐部堂受我一拜,我沈炼实名支持!
尽管我沈炼也是浙江人士,这道敕令亦将我囊括在内,但如今我已失去了父母妻儿,只要能将这利国利民的国策推行下去,我沈炼愿意赔上仅剩的官职与功名,舍命陪徐阶这个真正的君子一遭,纵使一无所有也绝无半点怨言!
“……”
沈坤则同样是心情激荡,又下意识的偷偷瞄了徐阶一眼。
尽管前些日子鄢懋卿借用他的银印给皇上递了一道密疏,密疏中的内容他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鄢懋卿表示要给徐阶一份更具推背感的厚礼。
但他却无比确定,这就是鄢懋卿、也只有鄢懋卿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这厚重的推背感……简直绝了!
非但是徐阶。
就连已经提前做好了一些心理建设的他,都同样感同身受,甚至感觉刚才听旨的过程中,有那么一刻把灵魂都落在了身后。
真是好刺激呦,我好喜欢!
不过眼下看起来,徐阶才是那个真正享受到了全部刺激的那个人。
你快看他,他的眼珠子都在慢慢的往上翻呢。
下一刻。
“咚!”
伴随着一声闷响,保持着跪姿的徐阶猛然一头栽倒在地。
“徐部堂!你怎么了徐部堂!”
听到这一声动静,沈炼连忙叩首谢了恩,随后一跃扑将过去,将徐阶翻过身来查看状况。
这才发现徐阶此刻已是牙关紧咬,不省人事,脸色更是白的如同宣纸一般,按在上面见不到半点血色。
“徐部堂怕是好不容易请下了这道圣旨,一时间欣喜若狂,不慎诱发了癔症!”
沈坤也是赶忙谢了恩,来到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出主意,
“人命关天,沈部堂你手劲大,快掐他人中试试!”
“得嘞!”
沈炼此刻对徐阶敬重的五体投地,又怎敢怠慢,当即亮出他那故意留了一截指甲、指甲缝里还带了些黑灰的大拇指,对准徐阶的人中就狠狠掐了下去。
“噫——!”
伴随着吃了剧痛猛然吸进去的一口气,徐阶紧紧闭合的眼睛猛然睁开,整个身子也随之抽搐了一下。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短暂的大脑宕机,让徐阶暂时失去了刚才的记忆,先是神色茫然的发出了哲学三问。
随后记忆才逐渐回归充满大脑,待他完全想起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脑子立刻又陷入了一片空白与混乱,只剩下了刺得脑袋剧烈疼痛的耳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为何会向如此诡谲的方向发展?
我究竟何时请示过皇上下这么一道敕令,是我已经疯了,还是皇上疯了,亦或是这个世界已经像沈炼一样彻底疯狂了?
这该不会是……皇上惩治我的手段吧?
我此前丁忧那三年,皇上玄修真的有用,已经精进到这种程度了么?
否则皇上看穿我在松江利用沈炼、试图将皇上牵扯进来的用心也就罢了。
为何还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想出如此精绝的应对之策,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碾碎了我的计划,彻底绝了我所有的念想,打碎了我的牙逼我往肚子里咽?
这是何等的其智若妖,还给不给人活路?
难怪此前那般桀骜不驯的夏言,如今到了皇上面前竟比锦衣卫还要鹰犬……
也难怪朝中出了一个已经可以妨碍皇权的鄢党,皇上非但不像此前那般想方设法制衡,还能够稳坐钓鱼台……
是我已经落后了版本?
只是……这道敕令如此前所未有的激进,真的没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