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跪着的同时，徐阶仍在不停猜测这道圣旨将会带来怎样的敕令。
他现在并不在意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之事是否能够真正办成，也并不在意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是否能够办成。
因为肯定不可能真正办成，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办成！
别看沈炼已经“彻底疯狂”，沈坤也在不遗余力的在后面推动，使得他的处境也随之变得极为被动，徐沈两家都受到了颇为严重的影响。
但徐阶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沈炼和沈坤。
自景泰一朝以来，浙江已经取代此前在大明朝占据半壁江山的江西，成为了大明每科进士人数最多的科举大省。
并且经过这些年的积累，浙江有功名在身的士绅数量在全国都已名列前茅，甚至比面积更大、政治地位更高的南直隶还要多。
有句话叫做“上有张良计，下有过墙梯”。
别看在沈炼和沈坤的推动下，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的事似乎初见成效。
但现在才哪到哪啊……徐阶可以负责任的说，现在他们连浙江田亩田税问题的百分之一都未曾真正触及。
之所以现在看起来还算有些成效，那也是因为浙江的官员、士绅和商贾在尚未完全准备好的情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只需再略微拖延一些时日，待这些人反应过来并展开反击的时候，沈炼和沈坤自会明白什么叫做举步维艰，什么叫做荆天棘地，什么叫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因此徐阶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而是自己与徐沈两家的尴尬处境。
现在毕竟不是沈炼和沈坤站在台前，这两个混账无疑是将他护在了身前，无论他们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承受压力和骂名的都是他与徐沈两家。
徐沈两家最近的遭遇，已经有所体现。
并且徐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还只是刚开始的警告，若是再这么下去，烈度与强度只会进一步提升，他与徐沈两家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
但现在他对此却是毫无办法。
因为事情已经完全背离了他最开始的计划。
他手中的特使权力，居然被沈炼和沈坤反客为主，不由分说的借去在浙江呼风唤雨了，只成为了杀人害己的利刃，却完全不给他当做活人利己的坚盾使用的机会。
毕竟真正如臂使指的兵权掌握在这两个人手中不说，浙江的政权也牢牢掌握在沈坤手中。
这个浙江代理巡抚虽美其名曰“遵从圣旨”和“协助特使”，但实际上一直都是在先斩后奏的对各府各县发号施令，偏偏做的事情又合法合规合乎圣意，还让徐阶挑不出什么理来。
因此他也一直没有找到在浙江玩“拉一批打一批”手段的机会，始终处于被动抗压和挨骂的境地。
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够让事态紧急刹车的契机！
哪怕只是极为短暂的刹车，亦能够给他和浙江缙绅创造出一些喘息的机会，让他和浙江缙绅都缓过这口气来。
然后才能在这个空档中重新规划，私下沟通，暗中布局，与最有分量的一部分浙江缙绅达成合作共赢的共识，从而扭转如今被动的局面。
而如今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
极有可能就是他最迫切需要的紧急刹车的契机！
依照他的推测，这道圣旨的内容，小概率会是相关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之事和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国策的补充。
不过就算是补充，其实也只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
毕竟无论是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之事，还是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国策，都已经是足以扯着朝廷蛋的大跨步，在他看来已经实在没有再进一步的空间了。
而哪怕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补充，就可以被他利用起来，强拉沈炼和沈坤开会探讨，实现紧急刹车。
天大地大，皇上最大嘛……这两个人敢不重视皇上的圣旨？
除此之外。
大概率则应该会是皇上对前些日子松江之事，及时做出的反应。
毕竟松江之事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从时间上来算，已经消息足够传回京城并下达圣旨送到浙江，更何况当时南直隶的官员已经有所反应，相关的弹劾奏疏说不定早就递上去了。
而关于此事，徐阶觉得皇上就算及时做出反应，也只能立刻召沈炼率锦衣卫回京述职。
至于自己嘛，纵使皇上心中有再多不悦与不满，最多也就是遭受两句斥责，肯定不至于撤职换人。
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之事和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国策的诏书下都已经下了，此时才一开始就作罢，只会更加有损皇上和朝廷的公信。
而这件事又太过凶险，如果不是像自己此前一样被逼上了绝路，朝中肯定没有人愿意担下此事。
如此皇上一时实在无法找到合适的人选，自然也只能捏着鼻子让自己继续干下去，纵使要算账也只能秋后再算。
如此一来。
“彻底疯狂”的沈炼和锦衣卫被召回京，只剩下一个在浙江其实并不怎么得人心的沈坤，他的压力也将降低许多，同样可以实现紧急刹车。
如此他的计划就又有机会回到原先的轨道，使他最终达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目标！
心中如此想着的同时。
徐阶还不动声色的瞄了跪在身旁的沈炼和沈坤一眼。
呵……这两个愣头青差点害惨了我，却又怎知最终还是皇上这一道圣旨助了我一臂之力？
这便是天意，天不亡我！
“？”
似是感受到了徐阶的目光，沈炼和沈坤也同时回头看向了徐阶。
尤其是沈坤，徐阶总觉得这个状元郎的目光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古怪。
与此同时。
“咳咳！”
立于堂前的谒者依照惯例，在宣读圣旨之前咳嗽了两声。
三人又连忙收回目光重新俯首，静静的倾听这道圣旨的内容。
下一刻，谒者洪亮清朗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浙江推行国策，屡遭梗阻，此非细故也。
朝廷政令如山，岂容阻格？
兹允户部右侍郎徐阶之请，特颁此诏：
自今而后，浙江凡有抗命阻挠者，三月之内不能落实国策，浙江全省不论大僚卑秩、功绩崇微，阖省绅衿一体黜革。
秀才褫其巾服，举人进士尽夺功名，永不叙用。
并敕浙江自此无期停科，阖省士子不得与试，俟民风革易，国策通行，再议开科。
尔浙士民当体国策维艰，各安生业。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