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密疏足以证明,皇上没有信错人,鄢懋卿从来不会令人失望,无论是分内之事,还是分外之事!
他已经悄然将自己定义成了皇上插在江南的一根定海神针!
所以……
“皇爷的意思是,命奴婢依这道密疏所言拟诏?”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黄锦不自觉的替徐阶捏了一把汗,并非是出于对徐阶的同情,只是为鄢懋卿这惊为天人的手段所慑。
果然啊。
鄢懋卿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此前皇上将夏言那伙“鄢党”天罡星召来养心殿解决内部问题,他们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知道吧?
到头来还得鄢懋卿这个“鄢党”托塔天王亲自出手,才能如此巧妙清理门户,才能真正让“鄢党”保持纯净,而且还一点都不浪费。
“照办吧。”
朱厚熜微微颔首,笑着说道,
“恐怕也只有朕的冒青烟,才能想出如此恶毒的绝户计来了。”
“朕如今也琢磨过味儿来了,这个冒青烟的东西去了浙江这么久,直到现在也未能揪出杀害父母的真凶复仇雪恨,不是他不能,也不是他不敢。”
“这个混账分明是在钝刀子割肉,一步一步使仇家自绝于江南,逼着本是铁板一块的江南自己把仇家给他献出来。”
“他不但要杀他们的人,还要绝他们的路,断他们的骨,诛他们的心。”
“这个混账好坏呦,朕好喜欢!”
……
最近这些时日,徐阶的头一天比一天大。
因为沈炼果然如他所担忧的那般,进入了彻底疯狂的状态!
“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
“徐部堂,睡什么睡,快点起来嗨!”
虽然这不是沈炼说出来的话,但却是沈炼最近正在做的事情。
自打回了一趟人去楼空的老宅之后,这个武艺高强的锦衣卫非但没有被击垮,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沮丧与悲伤,反倒仿佛吃下了枪药一般,瞬间变成了一台无情的推行国策机器。
问题是他自己彻底疯狂也就算了,还时刻都强拉着徐阶跟着一起彻底疯狂。
在这之前,徐阶从未见过夜半丑时的浙江。
就连夜半丑时的松江也从未见过。
但沈炼就让他见到了,而且最近隔三差五的见……
“徐部堂是一个贤臣,对于大明、对于皇上、对于百姓而言,徐部堂也是一个必须存在的贤臣!”
“如今奸臣当道,你身为皇上特使,定是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只盼着你提出来的‘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国策尽快落地!”
“沈某愿助徐部堂一臂之力,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一步!”
“沈某如今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今日清查的两家皆在田亩数目上造了假,知县亦有配合两家在鱼鳞册上造假的嫌疑,为防夜长梦多,请徐部堂随沈某一同前去拿人,连夜审问必有收获!”
“……”
徐阶披了衣服走出房门,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心里只有“欲哭无泪”四个字。
沈羊羊,不带这么在后面一直推的吧!
没有了,真的一滴也没有了,我指定是不行了!
而且不只是沈炼一个人在后面推,沈坤那个浙江代理巡抚也在后面使劲推。
他在绍兴与沈炼会合之后,沈坤就立刻又搞了一场极高规格的欢迎仪式,以此极为高调的向整个浙江宣布了他这个皇上特使抵达浙江的消息,并抄录公文要求各州各县立刻配合重新清丈田亩、清查漏税田地的工作。
甚至沈坤还从英雄营中抽调出部分精锐,与沈炼的锦衣卫一同配合他将职责贯彻到底。
在这种情况下,徐阶似乎时时刻刻都被锦衣卫和英雄营将士守着,根本就没有机会与浙江缙绅进行一些友好且私密的沟通。
非但如此,但凡浙江缙绅与官员出现一丁点田亩造假与不配合的行为,锦衣卫和英雄营将士还立刻就打着他的旗号前去拿人,已经替他将整个浙江搅了个人心惶惶,骂名与怨恨自然也全由他徐探花照单全收!
而在这个过程中。
内阁也是前所未有的高效与配合,他提出来的“摊丁入地、地丁合一”国策也接踵而至。
沈坤接到诏书连商量都没与他商量,第一时间就将这项国策抄录成了公文,发往各府各县张贴不说,甚至还公费雇佣了不少说书先生站在布告底下向民众解读。
如此一来,事态自是进一步扩大,舆情也愈演愈烈,关于他与徐沈两家的造谣辱骂更是甚嚣尘上。
昨日徐阶才收到了岳父沈锡命人送来的家书。
徐沈两家在松江也已经受到了针对,非但议论他们此前“毁堤淹田”的言论越来越多,甚至坊间还编造出了徐沈两家在棉织厂内奸污妇女织工的谣言。
此谣言一经传出,妇女织工为了自己的名节,都不敢再来棉织厂做活了……
最可怕的是。
这几日还开始有人在夜里摸到徐沈两家府外,往他们的大门和院墙上泼粪便和红漆。
虽然徐沈两家在华亭势力不小,家丁护院也有些数量,但这种情况下,徐沈两家的人也已经不敢再随意出门……
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又有一道圣旨适时送到了浙江。
此时此刻,已是身心俱疲的徐阶正与沈坤、沈炼等人一同进入浙江布政使司,齐齐跪在谒者面前等待听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