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个高拱,小老儿见过上官!”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璧紧绷的神经明显放松了一些,躬身还了一礼。
其余一些家眷与孩童的紧张情绪也总算是略微得到了缓解,显然是初步相信了鄢懋卿的话。
“伯父不必多礼。”
鄢懋卿随即上前扶住沈璧。
然后就又听到沈璧顺势握住他的手,代表一众家眷满脸忧色的追问:
“可否请上官明示,我儿究竟犯了何事,竟劳你这般兴师动众护我等周全,如此我儿的处境岂非更加凶险?”
“伯父不必如此客气,称呼我一声肃卿即可。”
鄢懋卿闻言摇了摇头,叹着气道,
“纯甫兄素来清廉刚直,自然不会作奸犯科,不过也正是因为他过于清廉刚直,恐怕即将惹出不小的事端。”
“我苦心劝他不成,又担心有人对伯父伯母与嫂夫人等家眷不利,只好提前将你们接来此处暂住,一来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二来亦是为了解除纯甫兄的后顾之忧。”
“事到如今,我也不敢向伯父伯母隐瞒。”
“纯甫兄……他执意要掺和即将于浙江推行的重新丈量田亩、清查漏税田地之事,此事究竟有多大牵扯,又有多招人记恨,不消我多说,伯父伯母应该也会明白。”
“何况近些时日浙江本就极不太平,倭乱之事越发频繁,诸多比纯甫兄品秩更高的朝廷命官及其家眷都遭倭寇杀害。”
“而据我调查所知,这些事其实并非完全是倭寇所为,而是有人假借倭寇之名行铲除异己之事。”
“如此情形之下,我劝纯甫兄不成,又怕他不懂变通,只好先瞒着他将你们接来此处保护……还请伯父伯母多多担待。”
“……”
听了鄢懋卿的话,沈璧与俞氏面色都略微有些变化,互相交换起了不怎么和谐的意见:
“还真是这头倔驴能干出来的事。”
“你父子二人的倔驴性子一脉相承,一样犯了倔连妻儿都不管不顾,只是纯甫好歹办的是为国为民的正经事……”
“真是妇人之见,妇人之见,我当年若是混出一个名堂来,你们也能跟着一同享福……”
“常言道,麻雀莫跟那大雁飞……”
而后面一个三十左右的将几个孩童护在身后的中年女子却已经向鄢懋卿施礼一拜,神色更加担忧的道:
“谢过上官仗义相助……只是上官瞒着我夫君将我们接到此处得以安生,我夫君不知详情恐怕心急如焚,一人在外又恐怕受奸人所害,这可如何是好?”
这是沈炼的正妻徐氏,已经为沈炼诞下了两子一女,家中事务和老人也都由她操持与赡养,当之无愧的贤妻良母。
“嫂夫人但请放心,我也只是担心纯甫兄不知变通才暂时瞒他,如今木已成舟,自然要请伯父伯母与嫂夫人修书一封,向纯甫兄报个平安。”
鄢懋卿还礼笑道,
“至于纯甫兄的安危,他如今身边有数十锦衣卫拱卫,我亦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上官有心了……我夫君能够上官这样的莫逆之交,乃是沈家之大幸。”
徐氏躬身又拜。
“嫂夫人言重。”
鄢懋卿说着话的同时,眼睛却骨碌碌的转动着向徐氏身后瞄去,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了徐氏身后最大的那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身上。
这年头结婚生子都比较早,别看沈炼如今才三十多岁,长子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却也是正常的事。
最主要鄢懋卿虽不知沈炼的父亲沈璧是个浪子的事,但却对沈炼的长子有些印象。
历史上沈炼遇害时共有四个儿子。
老二沈衮和老三沈褒在审讯的过程中,便已被严嵩父子示意杖死,老四沈袠也在狱中受尽折磨,出狱之后不久便呕血早逝。
唯有这个名叫沈襄的长子因到案时恰逢主审官员因他事被捕,才得以幸免于难。
也是因为沈襄在严党倒台后积极奔走申诉,沈炼的遗体才得以落叶归根。
如此等到了隆庆一朝,沈炼的冤屈才得以洗刷,获隆庆帝追赠奉议大夫、光禄少卿,再到万历年间,追谥“忠愍”二字。
另外,据鄢懋卿所知。
这个沈襄也不是一般人,史书中记载他“少好学剑,纵横击刺得其法”。
甚至此人疑似还是一个不世出的武学奇才,说他“见窗下老梅,日模之,因悟其纵横之妙,与剑法同,遂以写梅、竹称绝艺。”,这甚至是已经领悟出了高深剑意的感觉。
俗话说“上阵父子兵”。
沈炼的武艺有点超模,尤其是前些日子在华亭县的经历,更是让鄢懋卿意识到他可能很难通过常规手段报回当初朝阳门下的一箭之仇了。
不过如果他能找到一个剑法了得的武学奇才,以彼之矛击彼之盾,或许就还有机会!
“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位小哥应该便是纯甫兄此前在京城时,时常对我提起的家中长子吧?”
鄢懋卿咧开嘴笑了起来,
“若我未曾记错,应该是单名一个襄字,欲取字叔戍吧?”
此话一出,沈家一家老小更加立刻信了鄢懋卿的邪,因为沈襄还并未正式加冠,自然也并未正式取字。
而这个字虽是沈炼与父亲沈璧一同提前商量好的,但不到婚前的加冠礼上不会公开,因此能够说出“叔戍”二字,便已足以彻底夯实“高拱”与沈炼之间的关系。
“沈襄见过高叔父,请受小侄一拜!”
好歹是出了进士的家庭,沈襄自然也是颇有家教,当即上前一步行礼拜道。
而这一声叔父和小侄,也是在认定鄢懋卿身份同时,立刻将两家的关系拉近了许多。
“见外了不是。”
鄢懋卿随即颇为亲昵的走上前去,一把揽住沈襄的肩膀,
“我听你爹说,你在剑术方面也颇有造诣,可愿追随于我,像个男人一样在军中历练一番?”